他忽然想——自己真的存在过吗?
他真的来到过这个时空、见到了这个时空的陆云笺吗?
他在修真界,又曾真真实实地存在过吗?
他是不是从来都只有魂灵没有躯体,他所见所闻,是不是都是他构想的一场梦?
四周骤起黑雾,幻境密不透风地覆压而来。
先前野猪模样的小妖站在前方,身后站着一众山猫、豺狗、水貂模样的小妖,它们摸着下巴朝他的方向打量片刻,没看明白,便转向黑雾中不能视物的另一处,“扑哧”笑道:“死人?”
“死人又活啦!”
“这边这个是什么……石头人,还是木头人?”
裴世眸光沉沉,指尖一收一放,一团金光在小妖堆里炸开,小妖们四下逃开,仍是嘻嘻哈哈笑得欢,无端刺耳。
他又欲放出一击,却先一步听到不远处响起陆云笺的声音:“归云!”
话音落,一道金光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径直刺来,裴世下意识抬手接住,正是暌违已久的归云剑。
虚无缥缈的人握住恍如幻影的剑,下意识的一击出去,却如惊雷破空,无论是黑雾幻境还是一众小妖的幻影,都倏然化作泡影,消失不见。
幻境和幻影消失了,归云剑在那惊天动地的一斩之后也不见了,可他的形体还是没有回来。
他看不见自己,忽然也感受不到自己了。
他有些无措地想去找寻陆云笺的身影,还未抬起眼,便忽然被拥了满怀——
冰冷的躯体拥上虚无的魂灵,他感受到陆云笺冷硬的手抚上自己脸颊,血肉皮肤便随着她的指尖一寸一寸扩展,她的指尖也渐渐涌入了血色,一个有了躯壳,一个有了温度。
他终于看见自己了,也终于找到她。
“不要胡思乱想啊小柿子。”方才还被嘲笑为“死人”的人容光焕发地笑道,“还没到时候呢,我不能死,你也不能消失啊。”
“抱歉,我……”
裴世眼眶一涩,索性闭上眼、撇开头,想将窘态掩饰过去,脸却被陆云笺捧住:“别躲。”
她笑得眉眼弯弯,看起来胜券在握,让人不由自主地全心全意信任她:“都是真的,我们都存在过,也都还没死,一切都是真的,我就是证人。”
“……”
陆云笺笑容不坠,施施然继续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根本没有失忆。”
裴世微微一怔。
“所以啊,你记得的那些,我也都记得,我知道的,你也都知道,证人就在此处,谁敢说你我一同经历的那些是假的?”
“你、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是啊。你演技太差,之前你说不会再信我、不会再喜欢我的话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呢,这就又想来蒙我了?”
裴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先前说的言语一齐在脑中回荡起来,羞耻感迟迟漫上心头,绯红一路从耳尖、脖颈染上脸颊,待反应过来,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索性一抬手,捂住了自己涨红的脸。
要命,原想着顺着陆云笺的话说自己失了记忆,便不用再端着架子,往日里想说的不好意思说的大可以一股脑吐出来,就算日后回到修真界,陆云笺问起来,也大可装作不知道、记不得,这一遭便是他赚了,谁知……
谁知陆云笺贴心地没有把他捂住脸的手拽下来,却像是背书似的,边慢悠悠在他面前踱步,边掰着手指数道:
“我可好好记着你的真心话呢,你说‘我一见你,就觉得很喜欢’,说‘抱歉,我太喜欢你了’,说是我‘正宗男朋友’,说‘陆云笺,我想你了’……”
裴世涩着声嗓道:“……别说了。”
“怎么,只许你借机会蒙我说情话,却不许我记着你说真心话的遭数么?”陆云笺得意笑道,“再说,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拆穿你?”
裴世的目光从指缝间探出来,没敢看陆云笺的眼睛,半遮半掩地落在她的嘴唇:“……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啊。”
陆云笺毫无预兆地凑上来,与他目光相接,轻而易举拆去他慌张的伪装:“端庄矜持的归云仙君见惯了,想见识见识诚实又直白的小柿子,多可爱啊。”
“……”
见区区几句话就要把裴世蒸熟了,陆云笺有心怜悯他,便轻咳一声,正了颜色:
“方才归云把那群小妖小怪的幻影砍得没影儿了,它们应当不敢再来偷吃供品了。左右没犯什么大错,就是贪吃了些,且放它们一马吧。”
裴世闷闷地应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