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您的事,怎可不来。”裴世拉着陆云笺在折叠椅上坐了,又轻声对她道,“看得见么?”
“挑衅我?”陆云笺冷笑,“好个趁人之危的归云仙君,不就是看我眼下没有灵力?”
老人没发现这两人暗戳戳地较着劲,道:“宅子离这儿有点远,如果要去宅子里做法事,我叫车载你们过去。”
裴世道:“不必了,就在此处即可。”
老人道:“你昨天不是说和梦境什么的有关吗?现在是白天,难道也可以?”
“只要有梦就可以。”裴世道,“若是放心,劳您闭上眼,一炷香内便可解决。”
老人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闭上眼。裴世指尖亮起一点金光,点上老人额心,施以“瞌睡虫”术法,转头对陆云笺道:“就在那儿。”
陆云笺蹙眉看向他所指的地方,分明空无一物。
裴世所指的是一只食梦兽,在修真界很是常见,以人的梦魇为食,在人说梦话时将其梦魇一口吞下,可以增长妖力,吞下更大、更深、也更为沉重的梦。
食梦兽在修真界多是天生地长、自然修炼而成,与山林中的自然精魅类似,只有少数是由人的心魔而生,时刻跟在此人身旁寸步不离,吞食其梦魇后,往往会加重人心中的恐惧不安。
这个时空灵气稀薄,自然所生妖类稀少,再结合老人所说自己常做噩梦、心神不宁的情况,基本能确定是一只由她心魔所生的食梦兽。
陆云笺一把拽过裴世去戳那只食梦兽的手:“别戳,当心它给你手指咬下来。”
裴世:“……你看得见?”
陆云笺半真半假地笑道:“是啊,我可长了不只这一双眼睛。”
她眯着眼又瞪了那片空气片刻,确认自己的确看不到半点东西——
没经过特殊训练的双眼,的确看不见任何妖魔鬼怪,也感受不到它们的气息,本应如此。
她更觉得奇怪的一点是,这位摆糖画摊的老人家,分明就是在修真界时救过裴世的那位。
昨日她看见裴世,太过惊诧,一时间没仔细去看这位老人,现在看来,才知道无怪乎裴世在失忆的状态下会愿意与这位老人家接近。
……或许是觉得有些莫名熟悉或亲切?
但依照修真界的生死,这位老人家应当已经去世许多年了,距裴世开启引魂之阵送她前往转生也过了不少时日,为何在现代,她仍然健在?
难道她阳寿本该未尽,只是阴差阳错地逝世,所以才能在修真界游荡那样久?
裴世见陆云笺半天没有下文,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了?”
陆云笺收回目光,道:“做心理准备呢。按我们之前说好的,我会尝试将自己的魂魄逼出躯体,进入她的梦境,等食梦兽吞了她的噩梦,再把它引出来,你找机会将它击杀。”
裴世默然片刻,道:“没有别的办法了么?魂魄出窍,风险太大。”
“大不了就飘回修真界了。”陆云笺抬头看了一眼完好无隙的天空,笑道,“我要是真飘回去了,你可得寻个法子回去陪我。”
见裴世不说话,她又道:“在往常自然有的是办法,可惜以咱俩现在那点可怜巴巴的灵力,只能出此下下之策了。放心吧,就算我眼下没有灵力,魂魄出窍应当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因为破月那只傻狗,于此一道,我经验丰富。”
裴世道:“我以‘瞌睡虫’助你,但我会留个缺口……听到我唤你的名字,一定要醒来。”
陆云笺应道:“好。”
她正端坐好等裴世动作,又忽然想起什么,将手机掏出来塞给他:“对了,你帮我盯着点儿手机消息,新设的密码你还记得吧?要是我爸和我哥发来了消息,你帮我回一下,别让他们着急,昨天我教过你怎么发消息了,就那样。”
裴世面色复杂地扫了一眼手中事物,还欲再说些什么,陆云笺却已经闭上了眼,像是已经放空了。
他轻叹一口气,指尖凝起金光点上她额心,待那金光消散,他像是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似的,顿了片刻,又抬起指尖在他方才触过的地方轻轻抹过,才放下手。
等了片刻,一切都无异样,裴世却忽然觉得有些无聊——陆云笺闭上眼,他就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能说话的人了。
他拾起那样被陆云笺称为“手机”的事物,依照她教给自己的,解了锁,看见了那道画着笑脸的彩虹。
他不自知地轻轻弯了弯嘴角,扫了一眼屏幕,笑容却僵住了。
……消息怎么发的来着?是戳哪个方块?
裴世犹豫片刻,准备将手机放到一边,然而到底有些不放心或是无聊,又拿起来,准备把屏幕上的方块挨个戳过去。
还没等他动作,屏幕忽地暗了下去,紧接着周遭陷入一片黑暗,像是忽然入了夜……
不对,不是入夜,而是有什么粘稠湿冷的液体刹那灌满了四周,更像是墨汁忽然自四面八方裹挟而来。
裴世收紧指尖,手中的东西却不见了,握了个空。
来了么?
裴世指尖亮起金色灵光,抬眼在一片漆黑中找寻食梦兽的踪迹,可周遭分明一片空荡,什么也没有。
“陆云笺?”
声音像是被黑暗吞去了,回应他的没有人,只有不断翻滚的墨黑,忽然翻腾出一片滔天火光。
不,不是火光,是三年前……以这个时空的时日来算,是半年前,那一场妖魔归世、鬼怪横行、活人狂乱的灾劫。
无数人在猩红炼狱间尖叫挣扎,却无一人逃出生天。
是幻境吗?这个时空,怎会有这样真实的幻境?又怎会现出修真界灾劫的景象?
“陆云笺!”裴世再度出声唤道,仍是毫无回应。
他正欲向前走去,忽觉身后一凉,想要转身,周遭粘稠湿冷的液体却尽数挤压上来,像一双双手紧紧攫住了他,刹那动弹不得。
“归云……”
没有归云,没有灵力。
裴世已经很久没有尝过这般无力的挫败滋味了,甚至有些不解或无助。
“陆云笺……”
身后那样冰冷的事物缓缓靠过来,裴世忽地感到胸口一凉,丝丝冷气钻入衣里,缓缓顺着他的腰腹爬上,而后喉间一紧,那样东西,抚上了他的喉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