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周听得一知半解,因此只听进了前半句话,小心翼翼地上前摸了摸如鳞甲般粗糙的树干,却被簌簌落下的白色花瓣扑了满脸:“唔,下雪了!”
“那不是雪。”
陆明周思维却跳得快,根本没听见父亲说了什么,只自顾自抬起头,而后被上方巨大的结界惊得瞪大了眼睛,连话都说不利索:“哇啊,金色的天空!好漂亮啊!那片天空也是我们家的吗?”
“是你的。”陆稷很耐心地纠正他,“那是云间世的结界。”
陆明周的眼睛被金色的结界映照得发亮,连带着整个人也像是被金光笼罩着一般:“父亲,我在书上看到过,好多结界都可以抵御妖魔邪祟的,云间世的结界这么大,我是不是可以把大家都叫来云间世,这样就没有妖魔鬼怪能害人了!”
许久未听到父亲的回应,陆明周转过头去看,见父亲的神色忽地又冷峻下来,顿时明白自己说错了话,赶忙紧紧闭上了嘴,忐忑而慌张地看着父亲。
陆稷道:“回去把《道庄玄籍》抄五十遍。”说完不待陆明周说话,转身欲走。
陆明周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雳劈得傻站在原地,好容易缓过神来,追了几步,低声道:“《道庄玄籍》记载的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什么……”他原想举出一些句子,奈何一句也想不起来,便更加泄气,“我、我看不懂……”
陆稷转过身来:“我考你一问,你若能答对,这五十遍便免了。”
陆明周忙连连点头,眼睛再度亮了亮。
“如若有朝一日,妖魔临世或是众仙门叛起,保全云间世与救护旁人,你选哪一者?”
陆明周小心观察着父亲的神色,却始终猜不出父亲会更想听到什么答案,于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忆着书上的道义之说,声音因为忐忑而微有些颤抖:“古、古人说,‘达人无不可,忘己爱苍生’,我……”
他才开口,陆稷面上便已有愠怒之色:“读书重在思索,你一味盲信,岂非随波逐流!既要担云间世尊主之责,便该继承祖业、复兴宗门,岂可因仁义之说葬送数百年祖业!”
继承祖业,复兴宗门。
不惜一切代价,保全云间世。
神树繁花几乎已经蔓延覆盖了整片天穹,雪白花瓣簌簌而落,像下了一场沉重而刺骨的雪,掩盖了土地的累累伤痕,遮去了尸骨零落、鲜血漫天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自山下急急奔上来,高声唤着:“尊主——少主——”
陆明周了无声息地伏在地上,像是由内到外、彻彻底底地死去了。
那弟子起初甚至不曾看见他,直到准备奔进中孚殿时,才骤然发觉伏在地上的人,忙将他扶起:“少主,你怎么了?少主?”
陆明周一动不动地盯着神树的方向,靠着本能问道:“云间世的情况如何了?妖魔都诛灭了吗?”
“是……原本数只百年长妖魔忽然袭击弟子住所,我们有些招架不能,好些弟子都受了伤,但不知为何,那些妖魔一瞬之间都灰飞烟灭了,我们看到中孚大殿这边有极为强盛的灵光,不知何故,所以上来看看。”
此时另外几名弟子也赶到了,七手八脚地都来扶陆明周:“是啊少主,刚刚山顶的动静太大了,结界都险些支撑不住……”
“山下呢?”陆明周的声音像是干瘪皱缩的白纸,“山下可有受到妖魔影响?”
“这……我们都在山上应对妖魔,暂且没有注意山下的情况……”
然而不多时便有镇守在山下的修士来报:“少主,方才云间世的圣清结界不稳,境内数家仙门的圣清结界都跟着出了纰漏,其中一字门掌门灵力不支、爆体而亡,赤霄庄、莲华寺、望月教圣清结界崩塌,吞象阁残部弃阵而逃,太玄庄、清净阁支撑多方结界,已然不支,请求尊主动用掌门令维持圣清结界……”
“少主,斩妖门、长春教随吞象阁残部弃阵而逃,兴云宗弟子死伤过半,掌门怒而摧毁圣清结界……”
“少主,圣清结界已修复完毕,但西北方结界仍然极不稳定……”
“少主,山下来了一批死伤惨重的门派,要求尊主出面……”
“少主,有数百修士与百姓要求开启山门,放他们入山避难……”
陆明周在混乱急迫而无休无止的呼唤中逐渐醒来,轻轻拂开来扶自己的众人,再度挺直了脊背。
众人这才发现陆明周的月白衣袍沾满了尘土,大片干涸的血迹结成黑红的块,显得往日里飘逸出尘的衣摆那样沉重而僵硬。
一如往日里朗月清风的陆仙君此时满面尘灰、血泪俱下一样狼狈不堪。
“云间世的掌门是我。”陆明周哑声道,“我会下山去见他们,稳定圣清结界。”
他自始至终如父亲所期望的那般紧紧攥着云间世掌门令牌,即便手掌被磨得再度皮开肉绽也不曾放开。
陆明周缓缓闭上眼睛,埋葬了过往二十三年背负宗门期许、众人艳羡的云间世少主。
再睁眼时,是云间世第九代掌门。
“传我第一道掌门令,云间世第八代掌门陆稷陆尊主竭尽灵力,保全圣清结界,众仙门当以其为表率。将吞象阁诸人缉拿回云间世,带兴云宗掌门前来见我。如有人再敢弃阵而逃、摧毁圣清结界,以叛道之罪论处,如有必要,就地格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