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世不自觉地摩挲着藏在手中的珠链,仍是没有说话。
陆云笺寻了那么多年都没有寻到,他要如何才能寻到?
自那以后,他便常常奔走于往日从不会去的首饰铺与大商行,如此三年,一无所获。
某日得了云间世山脚下一家隶属于德昌行的商行即将举办拍卖会的消息,他便想混进会场去看一看。然而进了商行没走上几步,便见百宝架上放着一只珠光璀璨的宝盒,而宝盒里盛的,正是一条白玉珠链。
如此大商行里出售的自然不会是凡品,那宝盒放在高处,看不细致,裴世便叫掌柜取了那宝盒下来细看。
掌柜戴了副手套,小心翼翼应他的要求将白玉珠展示给他看。
裴世只觉呼吸都没了动静,终于在其中一颗玉珠上看到了一道细微裂痕——
正正如一道霹雳横过满月。
他一时激动,一把抓住掌柜的手:“这白玉珠链,你从何处得的?”
掌柜自然不可能说实话,只将手抽出来,将白玉珠链仔仔细细地放回宝盒:“倒了不知多少手,公子若问这链子最初从何处来的,我也无从知晓了。”
裴世道:“多少钱两?”
掌柜道:“原本值得五千银,但被火烧过,珠子上又裂了一道,公子若想收,两千银便取走吧。”
“……两千银?”
掌柜见他面露难色,也没多问,合上宝盒盖就要将白玉珠链放回百宝架。
裴世忙道:“你帮我留一月,一月之内,我付清两千银。”
掌柜收拾宝盒的手微微一顿。
原本这珠链瑕疵不少,并没有多少人愿意买,但见他如此急切,掌柜便笑道:“这位公子,非是我不愿,只是这条链子可是个抢手货,到我手上的这几日已经不知有多少人来问过,要留一月实在勉强啊。”
裴世道:“那就半月。半月之后,我付清两千银。”
如今那白玉珠链正好好地藏在他衣襟里,他担心自己不在弟子房,会有别的弟子去找不痛快,因此总是随身带着,悉心照看。
只是这白玉珠链受了损伤,要寻一家可靠的珍宝阁修复还需费些力气,要等它修复完毕,又不知需要多少时日。
不过……应当是来得及的。
五月初十……
此时正值隆冬时节,他却忽地开始盼望起仲夏,那个原该灿烂热烈的时节。
原该灿烂热烈,却不料比任何一个凛冬都要更为凄寒彻骨。
陆云笺虽不用再去哀牢,可当了连续多年的修士榜榜首,于诛杀妖魔之事再熟练不过,因此除祟歼邪之事总少不了她,偶尔见着有意思的妖魔鬼怪,若碰巧遇上裴世没有课业,便会唤他一同出来练手。
这次选定的是一只善于伪装隐匿的妖物,近日来常在云间世山脚下徘徊,诱害了不少百姓。
追了几日,终于在一处荒山寻见了它的踪迹。
二人一路追至山顶,却并未感受到明显的妖魔气息。这座山附近也并非杳无人烟,可山上目之所及处,皆是荒草萋萋,全无生灵痕迹,一片死气。
原以为不过一只再寻常不过的妖物,却不料竟是一只长了数百年的鬼魈。
世间有如此年岁、如此本领的鬼魈,仅此一只。九年前意欲掳走裴世、却被白衣道人所阻的鬼魈,正是这一只。
时隔九年,裴世仍是身无灵力,莫说是他,便是陆云笺,要诛杀这样一只鬼魈,不可不谓吃力。鬼魈变化多端、力有万钧,二人力有不逮,只稍一恍神,便是穿心断骨、鲜血喷涌。
惟霜剑直刺入鬼魈掌心,将它逼退数丈,一时不能再靠近二人。
裴世面色惨白,几乎神识涣散,恍惚间只能看见陆云笺抬手结阵,护住他的心脉,那道阵法倾注了她十成十的法力,是他从未见过的、极盛大耀眼的术法光芒。
血霎时便止住了,可心口洞穿的窟窿却仿佛钻进了缕缕湿热的风,提醒他,便是陆云笺十成十的灵力,也是回天乏术。
裴世勉强睁开眼,入目一片鲜红,是被鲜血染透的衣袍,其间似乎夹杂着萤火般的金光点点,他看不清,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而天边那道逾丈的黑影如无数个梦魇中那般,仍竭力一步一步朝这边靠近。
鬼魈……
他还来不及为父亲与母亲报仇,没想到就要如此轻易地死在它手上。
他只瞥了远处的黑影一眼,便勉力抬手去推陆云笺。
他不知道那鬼魈什么时候会再度发起攻击,但他知晓鬼魈嗜血暴虐、力能通天,若是……
然而手还未能触到她,陆云笺便忽地起身,退了一步。紧接着便是一道亮至白炽的紫色灵光在他骨骼之间炸开,强盛灵力如灼热浪潮般扑将上来,一点一点侵蚀着他的血肉。
炫目灵光间,映照出陆云笺牵动灵光的苍白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