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世为宋承泽与妄尘升起一道金色结界,里头的声音透不出来,外头的人也瞧不进去,几人立在结界边,谁也没有说话,已经沉默许久。
裴世闭目靠着树,似乎是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开口道:“陆云笺,待会儿我负荆请罪,你能给我求求情吗?”
陆云笺正盯着结界出神,闻言回过神,正要说话,却见裴世直起身,缓缓走到结界前方站定。
陆云笺顺着他的目光去看,见空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御剑而来,径直停在他们对面。
陆明周身着他一贯穿的月白衣袍,素来的疲惫与温和此时染上了几分肃然,他飘然落地,并未将剑收起,而是持剑在手,开门见山道:“裴世,同渊阁之事,你可有参与?”
裴世毫无掩藏之意:“有。”
陆明周道:“后面结界关的是什么?是妖龙,还是借幻境杀人的凶手?”
裴世淡淡地道:“是云间世要我捉拿的人。”
陆明周道:“既如此,云间世理当将其押回审问。”
陆云笺从未见过陆明周如此严肃的模样,从前她虽然不知陆明周与裴世的关系到底如何,却也从不曾见这般剑拔弩张的态势,她只犹豫了一瞬,便闪身挡在裴世身前:“哥,杀人者并非黑龙,黑龙幻境与同渊阁被毁之事也还有待商榷。”
裴世一怔。
陆云笺说得有模有样,态度也很坚决,他看着她,平生第一次在恍惚中生出一个可笑的念头——
倘若陆云笺恢复记忆,可还会像如今这般护着他吗?
未及细思便觉荒唐,裴世垂了眸,笑着轻轻摇了摇头,把陆云笺往身后扯。
……没扯动。
裴世唇边笑意更深,手上力道重了几分,将陆云笺扯到身旁,对陆明周道:“此人几次三番逃脱,此番得以擒住,需以结界压制。若是此时撤去结界,只怕他又会逃之夭夭。”
陆明周却道:“既已确定凶手,我们几人在此,他定然是跑不了的。”他说着,竟将手中长剑抬起几分,“还是说,你想违令,或是有包庇之心?”
看来陆明周赶来溟海,对同渊阁之事果真不是一无所知。
裴世倒是并无意外,看着陆明周抬剑,脸上也无波无澜。
陆云笺却有些意外,又有些不安,于是再度往前站了一步:“此事我也……”然而才开了个头,便又被裴世拉了回去。
裴世道:“此事待云间世查明原委,若要问罪,我便甘愿受罚。”
他还要再说些什么,后方结界却忽地黯淡下去,一片单薄身影缓缓行来,在月光下恍若透明的魂灵。
宋承泽腕上割出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血也已经止住,而他身上其他各处的血污早已结了垢,成了飘摇白衣上的累赘。
陆明周蹙眉道:“是你?”
宋承泽道:“设幻境杀人的是我,郝仁为我所杀,同渊阁亦为我所毁。我这般罪大恶极的人,却几次三番从云间世手中逃走,云间世是否也有排查不力之责?”
这话不仅将矛头引向了他,反倒还将了云间世一军,可陆明周并没有任何恼羞成怒的意思,虽仍然紧锁眉头,说的却是:“此事原委,云间世自会调查清楚,其中若有冤情,云间世查明之后,自会昭告天下。”
宋承泽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如今昭不昭告天下,讨不讨还公道,孰对孰错、孰是孰非,都已经不再重要了。他并不知道,也并不在乎陆明周说的话有几分真心、几分敷衍。
从前上至几大仙门,下到散修道人,他一一跪过拜过求过,也曾期望有个人或者有个门派对他说“我会查明真相,昭告天下,还你一个公道”。
直到后来,有人找到他,说要助他报仇,传授他布设幻境之术时,他没有选择其他或隐蔽或省事的方式,他选了最为残忍也最易暴露的——
化出黑龙幻影,活活将那些人啃咬至死,鲜血淋漓的窟窿,与妄尘的鳞片被一片一片生生扯下时的伤口那样相似。
再后来,他将他们一一找出来,一一杀死,最后追到了同渊阁,天下第一大商行。昔日的郝仁,如今已经成了天下第一大商行的主人,所有人都要恭恭敬敬地唤他一声“同渊先生”。
他想起郝仁关于“命数”的言论。
设下幻境,如同以往许多次那样,放出黑龙幻影时,他看到郝仁面若金粉、抖如筛糠,口齿不清又言辞混乱,一会儿求饶,一会儿求救,一会儿又说“只是我遇上了这个机缘,换作别人,也一样会这么做,这不能怪我,这世上的人都一样”。
而他只静静地旁观着黑龙幻影啃食郝仁的每一寸血肉,等待尖叫哀嚎止息,送他一命归西。
直到郝仁的身形扭曲模糊,化作一摊血水时,宋承泽才忽然意识到,原来他的十年是这样的苍白单调,而他已经结束了这十年,即将迎来他自己的死亡。
公正与否,无人再会关心。
从此溟海村没有海妖,没有神龙,也没有村民,此后这村子或是消失或是复兴,或许都不再会有人知道这许多往事,更不会有人知道“宋承泽”……他为自己取的名字,忘却来处也忘却归途,只记得自己承蒙了谁的恩泽,又要为谁报仇。
宋承泽闭了闭眼,将双手递给裴世,裴世当即会意,施法将宋承泽的双手缚住。
一行人御剑而行,到达云间世时,正巧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