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邃安走过来,默默将披风披在她的肩上,挨着她坐下。
低头看见杨洛云攥着的、没有拆封的信,轻声问:“不打开看看吗?”
杨洛云回过神,“我现在心很乱。”
从青鸾给她这封信并带着黑骊帮臣服于她时,她就意识到,今日的一切是段清昙有意为之。这次黑骊帮对马帮旧部的袭击,更像是段清昙做的一次测试和清理——测试马帮兄弟在她心中的分量,测试马帮旧部如今的实力,测试弩山部和晏邃安的态度,以及清理一些不安分的马帮旧部与黑骊帮的分子。
杨洛云垂眸,长长的眼睫遮住她复杂的神色,“今日放段清昙走,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我仍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杀了她?我做不到。抓住她?然后呢?”
“其实,你不需要现在就找到答案。有些债,不是非要当下清算。今日你不追,不是软弱,是把选择权留给了未来的自己。这比凭一时冲动杀人或囚禁,都需要更大的力量。”
杨洛云转头看向晏邃安:“你总是这么……清醒。”
晏邃安唇角勾起,自嘲道:“不,我只是知道,背负着仇恨和秘密独自前行有多累。我不想你将来后悔。”他顿了顿,亦看向她,眼神在夜色中清晰无比:“所以,无论你将来选择复仇还是放下,路都不会只有你一个人走。”
想起段清昙最后对自己说的话,杨洛云的心跳不知不觉加快。晏邃安确实是值得信赖的盟友。或许,他们现在的关系,已经不能用简单的‘盟友’二字概括。
杨洛云不再纠结段清昙的离开,她拆开信,迎着皎皎月光,快速浏览:
“小云儿:
太后高潋并非汉人,乃是云诏国公主。你手中的玉符,是她当年没能抢走的另一半。
回玉京查太后与端慧公主,皇帝并非先皇之子,这是你扳倒太后的唯一机会。”
夜风吹得披风猎猎作响,杨洛云捏着信纸的指节微微发白。短短两行字,看得她背后发凉,像一把淬着冷气的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过往无数迷局与苦难的锁。
段清昙送给她的这份“礼物”,当真是意义重大。
晏邃安看完第一行内容,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待到全部看完,表情恢复平静。
“莫非……你一早就知晓太后之事?”杨洛云打量着晏邃安的反应,产生了荒谬的念头。
晏邃安目光变得悠远:“我知晓陛下并非先帝之子,只是没料到高潋竟是云诏国的公主。”
看着杨洛云不可置信的表情,晏邃安补充道:“母妃当年就是发现了这个秘密,才被高潋害死……那晚,我恰巧也在。”
他提及母亲被害时那一闪而过的狠厉,并非狰狞,而是一种沉入骨髓的痛楚。杨洛云没有追问,只将身子朝他那边轻轻靠了靠,肩膀与他微微相抵。无声的支撑,比任何言语都更能抵御心中的寒凉。
“如此说来,晏晦明手上的玉符,岂不是有问题?”杨洛云皱眉。段清昙没必要骗她,同为云诏国皇亲国戚,段清昙对高潋、对玉符的了解必然比外人更深。
“很有可能,按照高潋的性子,晏晦明只是她手中的一枚棋子。”
“棋子……”杨洛云咀嚼着这个词,心底豁开一道口子。云骧府那夜的血腥、马帮兄弟痛苦的哀嚎、云岭古道上无数不公的事实……
兜兜转转,搅动云岭风云、让她家破人亡的幕后之手,竟深藏于宫阙,戴着太后的凤冠。
“好一个云诏公主。”杨洛云牙关紧咬。
晏邃安伸手覆住她紧攥成拳的手,掌心温热,一点点化开她指尖的冰凉。
“不止滇南。”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蕴含着坚定的力量,“玉京朝堂中的暗流,皇子的纷争,北境的隐患……恐怕许多事情的源头,皆系于高潋一人之身。她想掌控的,不止一个晏晦明,而是整个晏氏江山。”
杨洛云反手握住晏邃安的手掌,力道很重,仿佛要从中汲取力量。
“殿下……”她低声开口,旋即摇了摇头,抬眼望进晏邃安深邃的眼眸,“晏邃安,这条路,注定是刀山火海,九死一生。”
晏邃安回望她,眼底映着皎皎月色与她的面容,“我知道。”他缓缓道,与她交握的手收紧,“正因如此,才更不能独行。阿云,高潋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从今往后,你的仇,你的债,你的路——是我们的。”
皓月当空,清辉普照,却照不透复杂的人心。前路迷雾重重,敌人位高权重,但此刻,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