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他说了什么?”
“殿下,如果你曾经做过一个决定,当时并未觉得有任何问题,后来却发现自己是错误的,并且还因此连累了不少人,你会怎么办?”
“会补救。”晏邃安回答干脆直接。“虽然不知你说的决定与刚才的马锅头一行具体有何关联,但我相信,你的出发点是正确的。或许在决策的时候有欠考虑,但刚才发现了问题,我想,你已经在思索改进方案。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待杨帮主重振云岭十八骑,我定会听到新规颁布,不是吗?”
晏邃安的话轻轻抚平了杨洛云纠缠纷乱的情绪,她转头看向他的眼睛,语气里满是认真:“殿下,谢谢你。”
一连几天,杨洛云在古道上遇见了各种各样的“不公”:驿站欺压小马帮、关口视身份高低增减过路费、偏远贫困山区部族的劳动力被黑骊帮压榨、官府联合各大部族私吞运费、强行买卖青壮年运输货物、肆意掳劫少女为行商离家的汉子开枝散叶……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杨洛云从愤怒,逐渐变得麻木,最后转为悲凉。一开始,她想尽办法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帮助弱者,但渐渐发现,这样的帮助根本无济于事。若不从源头解决,不过是徒劳地苟延残喘。
她越来越消沉,心中某处那个不愿触碰的种子,挣扎生长,刺破她辛苦包裹起来的自我欺骗。
无法忽略,无法哄骗。曾经那个教习她商道、武功的姑姑,似乎变得越来越模糊。
深夜,一行人歇脚的客栈里隐约传出少女的痛苦梦呓。
久久无人应答的房门被晏邃安大力推开,他步履生风,靠近床榻。
杨洛云深陷梦中,无意识地挣扎哭泣着。
云雾缭绕,她又看见姑姑抱着自己打算盘的场景。
“小云儿,算珠满九进一,商道亦是如此——舍小利方能谋大局。”段清昙的声音似远似近。
“姑姑,若舍弃的是人命呢?”小洛云的声音依旧稚气。
“呵呵呵,人命又如何?小云儿,利益面前,一切皆可舍弃!”段清昙语气陡然凌厉,杨洛云震惊地转头,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逝的狠厉。
“姑姑,为什么?你从前不是这样教我的……”杨洛云开始挣扎起来,气息越来越急促。
“醒醒,杨洛云!杨洛云!”晏邃安轻轻摇晃她的肩膀,见她如此模样,第一次感到惊慌。
杨洛云迷迷糊糊睁开眼,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轻轻砸在晏邃安的手背上。
“晏……邃安?”她尚未从梦中回神,看着眼前之人,不确定道。
晏邃安将她缓缓扶起来,伸手抓过枕头垫在她的背后。没有在意她对他直呼其名,轻声开口:“你有些发热,方才陷入梦中许久,我在隔壁听见动静就过来了。”
杨洛云盯着晏邃安的眼睛,良久,她干哑着嗓道:“我梦见姑姑了。”
晏邃安没有打断,他掖了掖杨洛云的被角,确定她不会着凉。
“姑姑从前教我打算盘,教我读书之礼,更强调要以仁爱之心掌马帮、护族人。可是……可是这几天我们看到的一切,都和她所说的背道而驰。云岭十八骑坚守的规则、守护的族民,那些她教导我要珍之重之的道义在黑骊帮的管辖下,已经全然偏离正轨。”
杨洛云情绪激动,抬手拒绝了晏邃安欲给她降温的湿巾。
“我们还没有见到黑骊帮帮主,或许,她不是你姑姑。”晏邃安试图安慰,尽管他明白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
“不是的……她就是姑姑,除了姑姑,我想不到第二个人。”杨洛云很坚持,她一路上都在努力欺骗自己,可是无论如何,心中的声音都十分清晰。
“姑姑是黑骊帮帮主,如今的云岭古道是她在掌管。她失踪后马帮兄弟就一直在找,她还活着……我只是不明白,她为何变成这样,她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她……她会不会和阿爹阿娘的死有关……我……”
杨洛云越想越冷,思绪混乱,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心中一直逃避的疑问压垮了她的坚强,情感在阻止她继续往下想,理智却又拼命挣扎着催促她靠近那个可怕的答案。
看着她痛苦的模样,晏邃安忍不住倾身上前,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了她。
“不想了,阿云,我们不想了。”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温柔地一遍遍哄。
许是他的怀抱过于温暖,又或许是他身上的气息安抚了她,杨洛云慢慢安静下来。不一会儿,呼吸也逐渐平稳绵长。
晏邃安将她轻轻放平,又再次细细掖好被角。转身将桌边的圆凳搬到床边,径自坐下,默默地陪着睡梦中的她。
云岭十八骑的情况先前展锋仔细调查过。段清昙和杨洛云之父一起管理马帮多年,可以说,如果没有段清昙,云岭十八骑的大半订单和名誉,都不会如此漂亮。
只是,段清昙来云骧府之前的经历,无论他的人怎么查,都没有任何有用信息。如此干净的背景,难免使人怀疑,而有此能力将过去掩饰完整,放眼昭华国,似乎只有皇室中人可以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