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全濂溪手持书卷,倚靠在马车内壁上翻看,他目光顿在一页迟迟不动,直至车厢被敲响:“驸马,小姐来了。”
闻言,全濂溪将书一丢,抖着袍子被搀扶下马车,他眯眼朝官道远望,只见一个黑点慢慢靠近,根本瞧不清模样。
全濂溪吹胡子瞪眼:“哪里到了,欺负老夫年纪大,忽悠老夫?你这奴才,回去叫公主赏你板子!”
王总管眼角挤出细纹,笑眯眯道:“驸马这是眼神不如奴才好使,怎么还生气了?”
“哼!”全濂溪吵不过他,抬手给王总管一拳,王总管“哎呦”一声,被打中的肩膀矮下去:“驸马神力,奴才的这条胳膊算是断了!”
见这太监顺坡滚,全濂溪又气又笑:“王总管也是年纪大了,回去老夫就启禀公主,赏你这奴才一日吃三个猪肘,补补胳膊。”
“欸,驸马,奴才不好猪肘,太油。奴才爱吃鸡翅,公主驸马不如一日赏奴才三十个鸡翅,保准三日后,奴才这胳膊,如虎添翼,一巴掌,就叫那杀千刀的黄健吐血三升!”王总管阴仄仄地笑,细长的手指握紧。
全濂溪冷嗤道:“这下黄健可别想轻轻放下,公主许他几分面子,真将自个儿当主子了。”
两人说话间,马蹄声越来越近,全濂溪凝目望去,白马矫健飘逸,马上人身姿挺拔,见公主府众人,还抬手挥舞,果然是沈月荣!
“外祖父!”十步外,沈月荣勒住马,她丢开缰绳,翻身而下,冲进全濂溪怀中,“外祖父,桃桃想你。”
全濂溪眼底一热,他按住沈月荣的肩膀,将她扶正,上下不住看,几月前,沈月荣从兴国府回定海,驸马因公事在外,只令嘉大长公主来送了沈月荣和李猎一程。
因此掐指一算,全濂溪上次见着外孙女已是八九月前,孩子一日一个模样,全濂溪见着沈月荣,总以为她与大半年前大有不同,驸马连连应声:“好,好孩子 。桃桃消瘦不少,你外祖母怎么没与我说……”
沈月荣巧笑倩兮,偏头对着王总管眨眼:“王伴伴,你也来了!近来身子可好?”
王总管笑得眼睛不见鼻子,努力将自己被驸马挤入马车角落的身子拔出来,走到沈月荣身侧,他先施了一礼,感慨道:“奴才见小姐,如入冬老木,今儿可算是枯木逢春,精神倍爽!”
沈月荣被逗得抿唇笑,嗔怪:“ 王总管巧嘴明明依旧!”
全濂溪没好气地暗踹这阉人一脚,领着沈月荣上马车后,才正色:“我知你们是奔着那水匪来的。”沈月荣抱着外祖父的胳膊,歪缠道:“才不是!我本就要回来看外祖母和外祖父,外祖父不想桃桃,还冤枉我!”
听沈月荣说她要“回”大长公主府,全濂溪嘴角轻扬,又被压下,他拍了拍沈月荣的手:“你这孩子惯会哄人!”
心情愉悦,驸马说起事来就轻快不少:“庞家你外祖母已差人打听清楚,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家,庞家最有名望的庞老爷子,已七十有余,曾任吏部文选司郎中一职,那庞各庄本名庞怙,是庞郎中长子的独子,也是庞家独孙。”
全濂溪摇头,不屑道:“湖广布政使冯牧,曾经是庞郎中的学生,他出言要保下庞怙,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驸马顿了顿,继续说:“这上达天听的案子,本容不得他们如此胡来,可这冯牧又是王永的侄女婿,他势必要管。陛下面前,有王永的担保,恶贯满盈的水匪也只是个顽劣的少年郎罢!”
吏部尚书王永,湖广党人的头领,他要保人,只要略显个意思,手底下自然有人替他冲锋陷阵。
沈月荣的笑渐渐淡去:“想必知府大人也管不了。”秦知府虽不是湖广人,可他在湖广任职,会冒险得罪湖广党人么?
全濂溪冷哼一声,没有多说什么,王总管掀开车帘,往里探头:“李小姐也到了。”他话音刚落,李猎的声音响起:“见过驸马。”
李猎从崔家马车下来,转而上了公主府的马车,陪坐在全濂溪身边。
几十名侍卫簇拥着中间两架马车,朝武昌城的方向靠近。
全濂溪将刚刚和与沈月荣说的话耐心地复述一遍,李猎身姿笔挺,右手一遍一遍地抚摸腰带上的绣纹,她突然出口问:“驸马可知,湖广巡按御史,如今到哪了?”
“在永州府,”全濂溪似乎预料到李猎会这么问,毫不迟疑地回答,“在这地界,冯牧要暂时支开人还是容易的。”
李猎长叹一口气:“那庞家,没有别的子嗣了么,宁可坏了家族名声,也不愿大义灭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