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毕竟在这种近乎审视的平静目光下,任何客套话都显得苍白又多余。
陆西辞也没说话。
他伸出手。
林初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肤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指甲修剪得很干净,透着健康的淡粉色,它悬在林初一后背敷药位置的上方,没有直接触碰,只是虚虚地停在那里。
但林初一竟然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的,难以形容的感觉从那指尖散发出来,像冬日清晨掠过皮肤的一缕微风,穿过了他背上温热的药膏和纱布。
那感觉很奇怪,不痛,甚至有点舒服,像是炎夏里突然注入的一丝沁凉,瞬间抚平了伤口处的麻痒和不适,让他紧绷的后背肌肉都不由自主放松下来了。
那股细微的凉意消失了。
陆西辞收回了手。
“暖阳散,按时喝。”
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调子,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林初一耳中。
“……好。”林初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陆西辞又看向他垂在身侧的手。
手背和手指上,还残留着之前抓“电蚊拍”沾上的已经干涸发黑的污渍,以及几道划破的细小血痕。
林初一也看到了自己手上的狼狈,下意识地把手往回收了点。
陆西辞视线只停留了一瞬,就移开了,他没再说什么,转而看向还攥着糖纸正眼巴巴看着他的蓝溟。
蓝溟立刻伸出小短手:“陆哥哥……糖糖……”它把那张皱巴巴的彩色糖纸往陆西辞的方向递了递,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他看着蓝溟手里那张糖纸,又看了看蓝溟亮晶晶写满给你的大眼睛。
下一秒,他伸出手,不是去接糖纸,而是用指尖,非常轻,非常快的在蓝溟头顶上点了一下。
动作轻得像拂过一片羽毛。
“自己留着。”他的声音没什么变化。
蓝溟被点了脑袋,非但不失望,反而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奖励,整个球开心地原地转了个圈,发出细小的咕噜声,宝贝似的把糖纸又攥紧了:“嗯嗯!”
陆西辞没再多停留。
仿佛他的来和离开就像一阵微风掠过水面,只轻微带起一点涟漪。
林初一直愣愣地看着他身影消失在门口拐角。
“哥哥……”蓝溟蹭过来,献宝似的再次举起糖纸,拉回了林初一的思绪,“陆哥哥……碰碰!蓝溟……开心!”
收回思绪,林初一看着它快乐的样子,伸手轻轻揉了揉它的头顶:“嗯,蓝溟开心就好。”他低声说,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
不过老板刚才……是想过来检查他的伤势么。
几乎是这个想法一出,他就猛地甩了甩脑袋。
然后重新趴好,闭上了眼。
后背的温热药力持续作用着,身体的疲惫和药效一起涌上来,意识再次变得昏沉。
这一次,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被一阵食物的香气勾醒了。
睁开眼,医务室里亮着灯,周森已经不在了,桃夭正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碗走过来,脸上依旧带着老娘看谁都烦的表情,但眼底的青色淡了些。
“醒了?正好,吃饭。”她把碗往林初一身旁的矮柜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
碗里是熬得浓稠喷香的白米粥,上面铺着几片切得薄薄的看着就很嫩的肉片,还有翠绿的青菜,旁边还有一小碟腌萝卜。
“牛大叔特意给你熬的,说你伤了元气,得吃清淡点补补。”桃夭抱着胳膊,橘色的尾巴在身后甩了甩,“赶紧吃。”
“谢谢。”林初一撑着想坐起来。
但看他笨手笨脚的样子,桃夭啧了一声,伸手扶了他一把,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力道控制得刚好。
林初一靠着软枕坐好,拿着勺子舀了一勺往嘴里送去。
粥熬得火候正好,米粒开花,入口即化,带着大米的清甜。
肉片滑嫩,青菜爽口,腌萝卜脆生生的,带着点微辣,很开胃。
饿了大半天,又受了伤,这碗粥下肚,整个人从胃里暖起来,精神也好了不少。
他安静地吃着,桃夭就站在旁边看着,也没走。
“那个……”林初一咽下一口粥,犹豫着开口,“森哥的伤……”
“没事了。结界的事,老板也在处理了。”桃夭打断他,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但比起之前的暴躁,多了点疲惫后的平静,“蚀影那种东西,一般是进不来的,这次是钻了空子,以后会加强巡查和预警。”说完她看了一眼林初一的后背,“你就管好你自己就行了,还有这小祖宗。”她指了指又摊在林初一身边,好奇看着粥碗里食物的蓝溟。
林初一点点头:“我明白。”
沉默了一下。
林初一张了张嘴。
桃夭:“有屁快放。”
想了一下,林初一还是问了出来,“老板他……应该没事吧?”问完又觉得有点多余。
桃夭漂亮的眉毛挑了一下,似乎有点意外他会问这个。
她哼了一声:“老板能有什么事?天塌下来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话是这么说,但林初一敏锐感觉到她语气里有一丝担忧。
“行了,赶紧吃你的。”桃夭显然不想多谈,转身准备走了。又想起什么,停住脚步,从她那件神奇的小旗袍侧边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随手丢在林初一盖着的薄毯上,“还给你,老玄头给你弄干净了。”
林初一低头一看,还是那个“电蚊拍”。
只不过手柄和银丝拍面都恢复了光洁,看起来就像个新的。
“下次用的时候,别傻乎乎自己一个人硬刚,”桃夭背对着他,声音传来,“感应到不对劲就大喊救命。要是我们都不在,老玄头也能帮忙,你别看他上了岁数,实际上厉害的很。”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
林初一拿起那个干净的“电蚊拍”,入手微沉,材质冰凉。
忽然想起自己当时不管不顾捅过去的那股邪火。
凝视了片刻,他默默地把拍子放到枕头边。
然后低头继续喝粥。
蓝溟凑过来,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个拍子,又看看林初一,伸出小爪爪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拍面,然后迅速缩回去,发出细小的咕噜声,像是觉得好玩。
眼下最重要的,是养好伤,看好蓝溟。
至于别的有的没的,走一步看一步吧,也不是什么东西都非得搞个清楚。
至少现在他还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