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区域比刚才更空旷了,收拾的“人”都不见了。
食物的香气更浓了一点。
刺啦刺啦——
油下锅的声音从后厨传了出来。
循着声音,林初一绕过几张空餐桌,走向后厨的方向。
后厨的门是那种常见的带小窗的双开门。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越靠近,越能听见里面传出哐当哐当的金属撞击声伴着哗啦哗啦的水流声,还有一个粗犷的男声在吼人:
“说了多少遍,那筐月光草得用灵泉水泡!用别的水一泡灵气全跑光,喂猪猪都不吃!!!”
“火!火候!说了八百遍文火慢炖!你那火苗蹿得跟要吃人似的!”
“等会,你放了什么,你放了什么?!!”
林初一从门缝往里瞅了一眼。
好家伙,热火朝天。
厨房空间很大,几个穿着白色厨师服、但形态各异的“人”在忙碌。
一个瘦高个、皮肤有点发绿、手指特别细长的“人”正手忙脚乱地调整灶台的火苗。另一个矮墩墩、浑身长满细密灰色绒毛、看着像某种啮齿类成精,正抱着一筐水灵灵的、叶子泛着淡淡银光的草往一个大水池里倒。
骂人的那个,是一个背对着大门,穿身材极其魁梧壮实的人,那肩膀宽阔得几乎能堵住半条通道,头上,林初一眯了眯眼,好像看到了一对弯弯的深褐色的牛角,从乱糟糟的灰白头发里支棱出来。
看来这位就是桃夭说的“牛大叔”了。
林初一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然后推开走了进去。
吱呀——
门轴的声音不大,但立刻引起了注意。
那个正被牛大叔训斥的调整火苗的绿皮瘦高个最先看过来,细长的眼睛里带着好奇。矮墩墩的鼠精也停下了倒草的动作,抱着筐子望过来。
牛大叔的吆喝声也停了,他猛地转过身。
一张典型的国字脸,皮肤是红棕色,布满岁月的沟壑和油光,浓眉大眼,鼻梁很宽,鼻头有点发红,最显眼的就是额头两边那对粗壮的牛角,角尖磨得有点光滑,下巴上胡子拉碴,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此刻正瞪得溜圆,带着被打断的不爽上上下下地扫视着林初一。
“你谁啊?”牛大叔声音像闷雷,震的锅碗瓢盆恨不得都抖动了,“吃饭的地儿外面,厕所在走廊那头,这是后厨,闲人免进。”
林初一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点,解释道:“是桃夭让我来的,说牵牛花精请假了,让我来帮忙洗菜。”他特意把“桃夭”二个字咬得清楚点。
“桃夭?”牛大叔那双牛眼里的审视稍微淡了点,但眉头依旧拧着,“她让你来的?洗菜?”他狐疑地打量着林初一,那眼神像是在掂量一块肉够不够分量,“行不行啊?别把老子的菜洗坏了!”
旁边那个绿皮瘦高个和矮墩墩的鼠精也好奇地打量着林初一,尤其是他明显的人类气息,在这充满妖异氛围的后厨显得格外突兀。
“应该...可以吧?”林初一硬着头皮回答,“我在家也洗过菜。”虽然洗的都是萝卜青菜,跟眼前这些发光的草可能不太一样。
牛大叔从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但他大概也不想驳桃夭的面子,或者确实缺人手,粗壮的手指一指厨房角落一个水池:“去那里,把筐子里那些‘鬼脸蘑’和‘尖叫藤蔓’,还有旁边桶里泡着的‘哭泣珍珠豆’,都洗干净。”
“鬼脸蘑把根儿上的泥巴抠干净,藤蔓上有小刺儿别扎了手,豆子一粒粒搓,把外面那层粘液洗掉,洗不干净中午没饭吃,”他语速飞快地交代完,又警告性地瞪了林初一一眼,“动作麻利点别墨迹。”
说完,他没再理林初一,转身又对着绿皮瘦高个吼起来:“火!火!说了文火!你耳朵塞驴毛了?!”
林初一赶紧走到那个水池边。
水池里蓄着半池子水。
他先拉过来一个筐子,里面是一堆长相极其随心所欲的蘑菇。
灰扑扑的伞盖上,布满了扭曲的类似痛苦人脸的纹路,皱巴巴的,看着就让人不太舒服,这大概就是鬼脸蘑了。
林初一忍着心理不适,拿起来一个,入手冰凉滑腻,按照牛大叔的指示,他开始抠根部的泥巴,那泥巴又黑又黏,还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儿。
另一个筐子里是一捆捆深紫色的藤蔓,拇指粗细,表皮疙疙瘩瘩,仔细看上面布满了细小的近乎透明的尖刺。
这就是尖叫藤曼?
林初一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捆,刚碰到,那藤蔓突然像被电击一样猛地一抖,同时发出一声异常尖锐刺耳的啊——,吓得他差点把藤蔓扔出去。
确实够尖叫。
水池旁边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桶,里面泡着满满一桶珍珠?不对,是豆子。
一颗颗圆滚滚,黄豆大小,乳白色,半透明,像上好的珍珠,在水里沉沉浮浮,但仔细看,每颗豆子表面都覆盖着一层滑腻腻黏糊糊液体。
这就是哭泣珍珠豆?
林初一伸手捞了一把,入手冰凉滑溜,那层黏液沾在手上,感觉怪怪的。
行吧,林初一认命地叹了口气,挽起袖子开干。
洗就洗吧,总比去抓会自己跑的书强点,他先把那筐看着最渗人的鬼脸蘑拖到水龙头下,打开冷水,开始一个个仔细抠泥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冻得他指尖发麻。那蘑菇的“鬼脸”纹路摸起来凹凸不平,手感极其诡异。
抠泥巴是个细致又非常无聊的活。
林初一一边机械地重复动作,一边听着后厨里热闹的伴奏。
牛大叔的咆哮就没断过,声音那叫一个中气十足:
“刀!刀工!切那么厚干什么?!”
“盐!盐呢?!又忘了放?!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那锅汤!看着点!要扑出来了!你瞎啊?!”
绿皮瘦高个和矮墩墩鼠精是被炮轰的重灾区,时不时还传来他们手忙脚乱弄掉东西的哐当声,或者被训斥后委屈的小声辩解。
中间还夹杂着各种奇奇怪怪的食材发出的声音。
林初一就在这充满诡异烟火气和噪音的环境里,埋头苦干。
他洗得很认真,鬼脸蘑的泥巴抠得干干净净,尖叫藤蔓上的刺也尽量小心地避开,珍珠豆一颗颗搓洗掉黏液,在水里显得更加晶莹剔透。
不知过了多久,牛大叔那闷雷般的声音突然在他头顶响起:“洗完了?”
林初一吓了一跳,抬起头,牛大叔不知何时走到了他旁边,正抱着胳膊,皱着眉检查他洗好的东西,那双铜铃大眼扫过筐里干干净净的鬼脸蘑,捋顺了不再乱“吱”的藤蔓,还有木桶里清澈的水和光洁的珍珠豆。
“嗯...”牛大叔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脸上的横肉似乎松弛了一点,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马马虎虎,还算凑合。比牵牛花那丫头慢了点,但洗得还算干净。”他顿了顿,粗壮的手指一指旁边堆着的一大堆沾着泥巴,形态各异的块茎植物,“那边还有‘地龙根’和‘百节笋,也都洗了,洗完这些,再把那边墙角堆的‘火焰椒’洗了,动作快点,耽误了午饭,桃夭那死丫头又得来跟我嚎。”
林初一看着那堆成小山,奇形怪状的根茎和旁边一筐筐火红得刺眼,看着就辣度爆表的尖椒,感觉刚被薄荷糖压下去的后腰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这洗菜工也是个体力活加技术活啊。
他认命地点点头,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继续埋头苦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