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句女声插了进来。

说话的是李娘子的嫡亲姐姐，她因嫁与了常州府富商严官人，故而被又称作严娘子。这严娘子在家做姑娘时，便常与李娘子别苗头，后来见妹妹嫁了官宦人家，自己却是个商妇，心中更是酸涩难平，逮着机会便要刺上几句。

李娘子自也不是个会谦让的，当即回怼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几个回合下来，双方都没讨到好。

大喜的日子，家里两个不省心的女儿却在外人面前出丑，李老娘子的脸越来越黑，这时后厨终于开始上菜了，一场闹剧方才匆匆结束。

回去的路上，绣橘一边替兰娘整理衣衫，一边道：“好在今儿人多眼杂，没人特意留意姑娘的头饰，若是叫人看出端倪，还不知要惹出多少闲话来呢。”

说着，她又忍不住劝道：“要我说，姑娘以后也别太好性儿了，由得史妈妈要什么给什么，这些年越发没个顾忌。姑娘还没上头的首饰，她倒先受用了，这还有没有王法了？等回去，我非得去找她要回来不可！”

兰娘不是个刚强的性子，又素来恬淡，于外物并不过分执着。闻言，只是轻轻拍了拍绣橘的手，温声劝慰。

“算了吧，她毕竟是大娘子派来的，又奶了我一场。从前那些东西，她拿便拿了，今儿这簪子我也不要了，你也别去找她。荔枝虽说见她从我房里出来，终究没抓个现行。回头她再去大娘子那里告一状，没得让人烦心。”

绣橘气得脸颊鼓鼓，还要再争：“姑娘！您就是太善了，才纵得这些下人越发不知好歹！”

兰娘却摇摇头，微微撩开车帘望向外面，不愿再谈这个话题。绣橘见状，只得作罢。

然而，兰娘的体贴和宽容，并未换来史妈妈的感恩戴德。反而像是摸透了兰娘的性子，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没过几日，她竟又看中了兰娘妆奁里的一枚宝石戒指，那是去李家赴宴那日魏娘子给的。

魏娘子娘家是邻县有名的富商，家底颇丰。她一心想攀附梅娘子与陈二郎，又恐直接送礼遭拒，便特地买了暹罗来的宝石，又请了能工巧匠做成戒指，送给陈家的女孩儿。蓁娘的是蓝宝、英娘的是红宝，兰娘也得了一个，是绿宝。赤金的底托嵌着，打磨的光滑圆润，十分的精巧别致。

兰娘不过也才戴了两三回，谁知竟被史妈妈瞧见了，恬不知耻地寻了来讨要。

这回史妈妈连表面功夫都懒怠做，直接当着兰娘的面便道：“姑娘年纪小，皮子又嫩，戴这般深色的宝石反倒显老气。横竖收着也是收着，不如与了我罢。”

这不要脸的态度，让荔枝、芸豆等小丫头看得目瞪口呆。

绣橘忍不住刺她：“妈妈怕是晌午吃多了酒，怎的大白天就说起了胡话？这戒指是李家大娘子给姑娘的表礼，与了你算怎么回事儿？”

史妈妈仗着有王娘子撑腰，连兰娘都不十分放在眼里，何况绣橘一个丫头。当即啐了一口，骂道：

“姑娘还没发话，你倒抢先抖起威风来了，妈妈我还轮不到你来说！也是姑娘太好性儿，纵的你们这些个丫头不知天高地厚，一个个的跟副小姐一样，好不好的早晚都撵出府去，或者拉去胡乱配个小厮算完。”

绣橘气的眼睛都红了。

“妈妈这话好没道理！我们这些做丫头的，哪一日的差事不曾尽心竭力？姑娘是好性儿，可不在我们这上头，这院儿里当真敢摆二主子谱儿的，恐怕另有人在。再者你老若是瞧着我们不顺眼，不如回了大娘子直接撵我们走，犯不着说些话来糟践人！”

史妈妈被戳中痛处，顿时暴怒，张着手便要扑上来打绣橘。

“贱蹄子，凭你也敢编排妈妈我，我今儿非得给你点儿颜色瞧瞧！”

绣橘也不肯退，站在那里等她来打。

兰娘见状，赶紧让芸豆、荔枝一人架着一个拉开了。

又对史妈妈道：“妈妈，你也是府里的老人儿了，又是母亲指派来的，身份尊贵，何必跟一个丫头置气，那戒指你若爱，我晚些时候就让人给你送家里去。”

随即又转头，吩咐另一个小丫头柳叶：“你待会儿去钱匣子里取一百钱，去西街陆家脚店打两角好惠泉酒来，妈妈最喜他家的，可别买错了，再去南市口捡那好肉食，不拘什么烧鸡、糟鹅，买上三四样，一并送到妈妈家去。”

史妈妈见兰娘这样给她脸面，便也不好再执意要打绣橘了，只是临走时仍不忘狠狠瞪了她一眼，嘴里也有些不干不净的。

至于绣橘，虽然知道兰娘此番迁就史妈妈，多半还是维护自己的缘故，可到底被史妈妈当着人这般作践，又见兰娘一味退让，心里堵着气，回房后竟一下子就病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