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让他死,也许不会死,但也无法活着了。
去下个县城之前,他们去爬了那座山。迟燃走得很快很稳,因为他哪儿都不用看,所以走得格外专注。
好几次,钱宇得小跑着才能追上他。
“燃哥,你别走那么快啊,我很丢脸。”钱宇气喘吁吁地跟,开玩笑活跃气氛。
迟燃也配合地笑着:“你练练体力,不然一瞎一废的,怎么抓人。”
钱宇愣住。
这是他第一次,开关于这事的玩笑。迟燃能把所有痛苦都笑着说,笑着说就是说而已,也不代表他放下。
唯有找她这件事,他从没用任何戏谑的方式说出来。能理解成,他快放下了吗?
“燃哥……”他不知道怎么回,小心翼翼地没再说话。
“认真的。”他收敛笑意,用不像他的执拗语气说,“我要找到她,我要问清楚,要个痛快和明白。我认真的,你练练体力,真遇见了,别追不上。”
这轻描淡写的话里藏着许多恨,早已刻入骨髓,反而无需咬牙切齿,像呼吸那般寻常地贯彻在他生命里。
钱宇愈发害怕。他恨也怕,不恨也怕。恨意味着他依然走在那条随时会偏离自毁的路上,不恨意味着,他也许猜到部分真相,怎么都不能放心。
只是不告而别,就要了他半条命,天知道要是真相被揭晓,他会怎么疯魔。
“燃哥……”他回想着碰到粉丝那次,旁敲侧击地问,“你不是说,你不想问个明白……只想当胆小鬼吗?”
迟燃埋着头一步一步登山,没回答。
他追着说:“别再找她了吧?就是个心狠的女人,我们就躲回去……别问明白了吧?”
迟燃步速越来越快,穿梭在阴翳林间,逃离他的话似的。
钱宇心里装着真相,快被坠得发疯,他加快步速追上去:“燃哥!我看你快走出来才想拉你!燃哥!你别逼自己了,你自己说……”
迟燃还是不说话,戴上耳机往山上走。
钱宇在背后嚷了一路,到山顶的时候,嗓子都哑了。迟燃戴着耳机坐在一块石头上,摆明拒绝沟通,颓废得像梅雨季里的那具行尸走肉。
钱宇忽而生出许多对宋呓欢的恨。
她果断地离开,留下这样糟糕的空洞,又该由谁来打扫呢?
钱宇气喘吁吁地站在山顶,血液被心脏泵到头顶,那些包容与体谅都消失不见,唯有憎恨遮天盖地。
他从未比此刻更希望宋呓欢在这,让她看清楚行尸走肉般的迟燃,看清这具被她重创的躯壳。
他厌倦每天去判断迟燃是不是放下了一点,痛苦少了一点,他厌倦担惊受怕,厌倦三缄其口。
这么想着,他点进许久没登录的应用,找到名为“复活甲原厂直发”的账号。
他迫切地想跟她说点什么,不知道说什么,他指尖都颤抖着,他快被真相撕碎了压垮了,他要疯了,他要她看看自己留下的废墟……
账号直到昨天都还在更新着,但更新的间隔变得长短不一,有时候几天,有时候两周,有时候一个月。
他愤怒地点进私信,试图宣泄他满腔的憋闷。
为什么让我知道真相?
为什么让我见证痛苦?
为什么让我知晓一切,却将一切无能为力压在我身上??
为什么让我感受双倍甚至三倍的痛苦,却逼我三缄其口,害我担惊受怕??
这些话,他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因为名为“复活甲原厂直发”的账号,早在一个月前就给他发了条消息,可惜他没看见。
复活甲原厂直发:【他还恨我吗?】
钱宇满腔的愤怒,忽而轻飘飘地泄了,化为哽住喉咙的痛苦。
他自认是个俗人,喜欢钱不喜欢风花雪月,他梦想是攒够钱,找个合适的姑娘结婚,老婆孩子热炕头地过小日子。
老婆不用好看,也不用多爱,主要得门当户对,能过到一起。孩子也不用多聪明有出息,孝顺占个孝就成,吵架顶嘴都成,只要别离家太远。
这就是他理想的日子,挺平庸的幸福。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个没得到答案的蠢问题。他问宋呓欢爱不爱燃哥,她说土,她没有回答。
当时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问这个做什么。
他在这一刻想明白了。
他在替他们不甘。
他长久地浸淫在这个残忍的故事里,早已脱离旁观者的安全边界,——他在替他们不甘,不甘他们连平庸的幸福都无法觊觎。
他问出那个问题,是真的不甘心。
人怎么能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没有呢?至少承认相爱,至少承认恨,至少握住点虚无缥缈的东西,好过什么都没有,烟花一样消散。
多寂寞啊。
钱宇没有发泄满腔的愤怒,而是发出跟他粗放内心毫不相关的,堪称温柔细腻的几句话:
【恨,特别恨。】
【恨到我希望你健康地站在这里,用漫长的生命赎罪。】
没多久,他就等到对方的回复。
【我本来勒令自己别问,就这么彻底断连的……可那天大数据把你帐号推给我,我还是没忍住。】
【我这人就这样,实在忍不住事,有点想法肯定得做,憋不住。】
最后一条:【谢谢你呀,他恨我就太好了。】
因为恨总会被时间冲淡,爱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