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槽完又打开麦克风,态度一百八十度好转,赔笑道:“没那意思…那咱们准备咯,三、二、一!”
录音师暗自瞄着燃哥的脸色,生怕他被惹恼。工作状态的燃哥人送外号苗疆少年,闭嘴则已,张嘴就是呸呸呸往外喷毒。
幸好,他燃哥看起来心情不错,懒散地靠着椅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打拍子,嘴角带着点笑意。
然而枯并不是一首能让人笑着听完的歌。
前奏以大量古筝独奏澄净清越,宛如被水波托举,轻摇慢晃,而清冽笛音融入瞬间,仿佛扎进剔透甘甜的峻岭流泉。
曲调哀婉柔和,间奏循着澄澈山泉汩汩流淌。清泠泉水叮咚作响,宛如滴漏记录分秒的流逝。明明是美,却满满当当地写着不长久。
奏的是泉,颂的是水,可每个音阶都诉说着枯涸。
宛如不谙世事的恋人牵手轻哼着五更调,却不知调子唱的是曲终人散,是不复相见。
小明星的音色偏薄,原本很适合这首歌中的少年感,可惜唱法实在干涩,从头苦到尾。没唱出副歌中泉水自丰盈至枯涸的反差感,那种时过境迁的遗憾与衰败。
透明玻璃那侧的粉发女孩坐在凳子上,穿着松散针织的乳白毛衣,在笛声戛然而止的瞬间,凑近哼唱。
“散漫幽泉映无我,桃花逐水绕啊绕…”
“清漪荡涤入梦来,贪欢暮暮暮复朝…”
“泠泠水,瑟瑟尘…”
“无知无觉,细烹慢熬…”
少女清澈的嗓音如迎面泼来的甘洌泉水,叮叮咚咚汇入旋律,不带半分悲凉,反倒带着点缥缈与恣意。
她唱着飞溅的水珠,漂浮的叶舟,还有摇晃的月影。掬一捧泉水入口,清冽甘甜。连日落雨后,喷涌出的水花哗啦啦地淌下去。还有旱期石子落入泉眼,沉闷地扑通声…
她唱的既不是丰盈的开头,也不是枯涸的结局。
她唱的是存在。
“呀?”颖姐眼睛一亮,“好嗓子。”
录音师听得入迷,不想出声又不好得罪颖姐,飞快地比个拇指。
迟燃早已收敛笑意,沉默地侧耳听着。
“…烟波浩渺,把酒,同你,无话!”
宋呓欢没有完全按照迟燃写的和声来唱,尤其最后一句,原本的和声太过悲凉凄厉,她不喜欢。
她气声换弱声哼出高音,弱化宿命悲鸣的感受,反而擦去句号,留下未完待续四个大字。
直到歌曲结束,录音师停止收音许久,都没人再说第二句话。
“喂??在吗??”宋呓欢左等右等没声音,便探头对着玻璃挥手,“录音老师——!在吗?修音修完了吗??”
“怎么这么记仇啊。”录音师打开麦克风,笑着吐槽,“我认错还不行。”
宋呓欢欢快地晃晃腿。
“第二段副歌最后两句飘了,补录这两句。”迟燃说。
录音师调回去放给她自己听。
录音棚里很热,宋呓欢一直用尽绷着腹部,虚汗溻湿后背。那两句唱的时候也觉得吃力,但光听耳返也不确定。
录音师一放,她立马能听出来飘。
“我出去喝点水。”她手背揩掉额角的汗珠,摘掉耳机起身往外走。
手刚摸到内里那道隔音门的把手上,门就被慢慢地推开。
迟燃握着瓶哇哈哈,跟头回吵架时那样,手伸平递进来,正好悬在她头顶。
宋呓欢啪地夺过来,“找架吵?”
“瞎子送水。”他调侃,“我还以你会感动。”
“呜呜呜。”她敷衍地给他哭一个。
迟燃握着隔音门的把手,侧头说:“补录这两句,我想在里面听。”
宋呓欢想说听就听呗,后来才反应过来,他这是祈使句,不是陈述句。
“行。”
她说完之后,迟燃从外到内关上两道隔音门。关了门她才意识到这个棚挺狭窄,塞进两个人就有些挤了。
迟燃在狭窄的空间里熟练地转身,脚精准无误地踩在录歌位后面凳子的横梁上,没有半点犹豫地坐下了,动作迅速,竟然也没坐空。
宋呓欢拧开水,抿几口润喉,“这儿你很熟?我怎么感觉你动作比在家还快,嗖嗖嗖就进来了。”
“先补。”迟燃伸手在面前的桌子上摸着。
宋呓欢以为他是要耳机,就把自己怀里的头戴式耳机递到他手里。迟燃刚摸到耳麦的壳,就抬手拍回去。
“你唱我唱?给我干什么。”
宋呓欢恶狠狠剜他一眼,耐着性子问:“那你要什么?”
“我要另一副耳机,入耳式那副。”
“没有吧?”
她坐的位置被麦克风挡着,就能看到半个铺着橙色桌布桌子,她左晃右晃也没看见。
“行吧。”
迟燃叹口气,依然伸长胳膊一寸一寸顺着桌子摸过去,没一会儿就摸到个橙色的细绳捏在手里,又叹口气。
宋呓欢尴尬地呃啊了半天才说:“不是,耳机跟桌布都是橙色,真没看见。”
“刚瞎的时候要是碰上你,我心里估计早就平衡了。”他半开玩笑地说。
她能明显感觉到迟燃对她的态度好转非常多,但她没想通为什么。
难道是…被她美妙的歌声折服,甘愿跟她去做传染四项,并实现她的生日愿望了?
要真是这样,那玩音乐的人脑回路真都不怎么正常。
迟燃慢条斯理地戴上一只耳机,将另一只我在手里,还嘲笑她:
“那么好看的眼睛,是长来出气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