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媛低估了刘备的城府。

能从一介卖履草民孤身奋斗到蜀汉开国帝王，刘备的隐忍力远超常人。他反话正听，欣然接受了曹冲的“称赞”，毫无异议地认下了怜香惜玉的美名，让曹冲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夫人乃东吴金凤，吴侯亲妹，怎能如寻常妇人，受困于柴米油盐之间？”刘备喉结滚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芦苇，动情而真挚地剖白内心，“备戎马半生，此生早已许国。大丈夫立于世间，建功立业本是应当。但战乱中不及护妻子周全，实乃人生憾事。备年长夫人二十轮寒暑，承蒙夫人不弃，备无以为报，只求夫人开怀自在，不悔当日许嫁之盟。”

刘备神思清明。

中馈不仅仅是私库钥匙的使用权，还包括了刘备府中所有亲眷家属的饮食起居。孙尚香心向东吴又敢作敢为，刘备深深怀疑，他今天把中馈交给孙尚香打理，明天孙尚香就敢指使厨娘在饭食中下毒，将他与儿子阿斗一锅端了。届时她回到东吴，不仅照旧做她的大小姐，恐怕还会更得孙权宠爱。可怜他刘备出生入死辛苦打下的基业，全都拱手送给了外人。

因此，中馈是不可能交给孙尚香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给她。但远有曹操虎视眈眈，近有曹冲火上浇油，周瑜和孙尚香合力发难，今日若不允诺些好处，怕是无法善了。

刘备之前与诸葛亮商议过孙尚香的安置问题，对诸葛亮的提议尚有迟疑，所以暂未公之于众。如今事急从权，倒是正合适说出来堵周瑜和孙尚香的嘴。

“不瞒诸位，备早有计划，打算择一地为夫人建城，请夫人与侍女入城居住。”刘备从诸葛亮的小木桌上顺来刀笔，当着众人的面将空白的竹简铺开，边画边说，“公瑾请看，此处为油江口，向北行便到公安。公安地势开阔，虎渡河自北向南纵贯全境，有山有水，风景秀丽，正适宜夫人居住。备初步打算，城中当以巨石为基，墙高二十八尺，城外挖三尺宽的壕沟，城门要设两重。”

历史上，孙尚香身边日夜不离执刀侍女，令刘备每次进入内室都心生畏惧，两人的婚姻从始至终都貌合神离。刘备为了缓解双方矛盾，在不破坏刘孙联盟的前提下尽量与孙尚香保持距离，确实在公安为她筑了一座城，史称“孙夫人城”。

刘备确实是仔细考虑过建城事宜的，并非完全信口胡诌。此刻给周瑜画饼，胸有成竹，侃侃而谈：“第一重门用东吴的黄杨，第二重用荆州的紫荆，入城修三丈宽马道，可供四匹战马并驾齐驱，让夫人跑马跑个痛快。”

“哦？夫君真是体贴。”孙尚香自幼跟着孙策、孙权读书习武，才思敏捷，哪里看不出来刘备刻意回避了中馈的矛盾，只找了颗无关痛痒的甜枣来糊弄她。

但政治谈判本来就很难赢家通吃，政治智慧的本质在于找到利益协调的平衡点。在公安建一座以孙尚香名字命名的城，相当于在刘备的地盘中间插入了一块东吴的根据地。虽然不如直接掌握刘备命门过瘾，可也勉强挠中了孙尚香的痒处。

刘备的小算盘打得精，东吴也并非全然光明磊落，两家各有所需，刘备识相地递了梯子，孙尚香见好就收，夫妻俩携手迈过婚姻路上的小水沟，背后的刘孙联盟依旧亲密无间、坚不可摧。

曹冲失望地收回视线。

戏看完了，结果不尽如人意，但生活还得继续。

曹冲开始布置摊位。

他将华丽的金银线锦缎在地上铺开，露出里头三十来个发蔫的苹果。摆在最外围的果子勉强还能见人，暗红的果皮虽然不再鲜亮，但至少看不到腐烂的痕迹。挤在中间的那些却已经不像样子。曹冲毫无心理负担地将布满霉斑的部位朝下，溃烂处渗出的粘液在锦缎上晕开一片暗黑，不仔细看并不明显，但如果定睛观察，就像是凝结后没被清理的血痂。

“公子这果子……”张苞离得远，被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挡着，一时没看清曹冲摊位的具体情况，但他闻到了苹果的酸腐味。

“你就卖这个？”孙尚香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向曹冲，“你不是曹家七公子吗？”她有些怀疑刘备之前给她的消息，迟疑地望了望刘备，得到对方肯定的点头后，仿佛对曹家的家教刷新了认知：“都烂成这样的果子你还要卖，这能吃吗？”

“怎么不能吃呢？”曹冲像排兵布阵一样，认真地把苹果排齐整，“夫人是金枝玉叶，自然不屑吃烂果，但贫苦人若饿了肚子，可顾不得挑拣。再说，活人不吃的东西，说不定正合了僵尸的胃口呢？”

“怎么可能？”孙尚香皱眉，才不信曹冲的鬼话。她是读书识字的人，吃不了没文化的亏，“《浩劫启示录》上写了，僵尸以人类血肉为食，最爱吃异能者的大脑，可没说它们会吃烂果子。”

“僵尸浑身腐败的气息，腐肉搭配烂果，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曹冲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绝口不提他只是因为周家老宅许久无人居住，除了日常必须品外一无所有。他实在找不到其他能卖的东西，干脆把周不疑之前买来喂熊猫的口粮拿出来废物利用。

他长了一张英气勃发的脸，认真编谎的时候，语调轻缓，神态自然，眼睛不躲不闪地直视孙尚香，真诚得仿佛连质疑他都是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