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老头话还在耳边回响,“舍不得”“放不下”六个字,像针一样戳破了他自欺欺人的迷茫。
他终于懂了,或者说,他终于承认了。
那些想靠近的冲动,见她受伤时的失控,轮回里一次次抱紧她冰冷身体的剧痛,从不是来自于王林的执念。
而是他这具本无心的躯壳,为李慕婉生出来的、独一份的爱恋。
可这爱,是错的。
戮默从储物空间拿出一个八脚铁鼎,拱手道:“前辈,这棋不下了,这是给你的赔礼。”说完身影就消失了。
灰袍老者将那铁鼎收回,微眯着眼轻笑道:“不错不错,这小子倒是越来越有人味了。”
戮默从秃毛鹤那回到雕像旁,就躺在雕像的手心,抬眼默默地注视着这女子温柔的双眸。
雕像眉眼间的温婉,与记忆里李慕婉垂眸炼丹时的模样重叠,他指尖虚虚划过雕像的下颌,脑海中全是三十七次轮回中,她在他怀中消散的温度。
三日后,他坐起身,双手撑在身后,对着那雕像说道:“该放下了。”
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四个字耗了他多大的力气——“舍不得”“放不下”,终究成了他绕不开的劫。
他再次沉入这第三十八次轮回,回到了十六岁的李慕婉身边,他要先斩断他和李慕婉的因果。
自此以后,他只会再是“王林”,如果这次再找不到复活李慕婉的方法,他们只会再从修魔海那声“师兄,救我”开始。
他戮默只是这戏中人,是王林执念的化身,怎么可能舍不得,也该放得下。
他本以为这很简单,但此刻端坐于石头上,仅仅因为李慕婉支着下巴看他时,那如宝石般澄澈的双眼,她发尾不经意扫过衣衫的细微声响,戮默那擂鼓一般的心跳和炙热的心脏都在告诉自己——这很难。
春日傍晚的一切都让人感觉舒适,温柔的风穿过竹林,带着新叶的清香。
石下的“童子”坐了半个时辰,那石上的“观音”也一动不动。
李慕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偶尔抬手拨弄自己被风吹乱的发丝,他的发丝也在晃动,李慕婉不经有些神游:老祖他会不会觉得痒?要不要给他理理?
看了一会,李慕婉终究还是不敢动手,也觉得有些无趣了。
天色渐晚,晚霞把竹林染成暖橙色,她坐起了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再次对着戮默虔诚一拜——这是她感谢老祖派发功德的仪式。
而后她便转头,提着裙摆往丹峰走去。
待她走远,戮默神识一动,一道细微灵力无声飞出,精准落在李慕婉发间隐藏的一枚细小玉簪上。
这发簪看似普通,只是李慕婉蓝色排簪中普通的一个,实则嵌着灵英布下的催神符。
虽说是她的几个徒弟遇到危险时,才会传达给洛河门宗主,但其实真相是,只要宗主想要探查,便能随时透过符印窥得李慕婉的行踪与境况。
虽然已经决定要斩断他和李慕婉的因果,但戮默依旧受不了李慕婉被别人窥探。
那是他跨越三十七个轮回护着的人,是他无心躯壳里唯一暖意,怎容得旁人随意窥探?
昨日发现时,他便想这么做,但他忍住了。那时他还抱着“断因需彻底”的念头,想连这份“多管闲事”的冲动也一并掐灭。
可今日他看着李慕婉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拐角,看着她发间的黄色丝带随着脚步轻轻晃动,那点克制瞬间崩塌。
击碎催神符的神识本该立即回归本体,但这丝神识却不由自主地追着那道纤细的身影而去。
他忽然想起灰袍老头的话,“什么时候能像这棋一样,该舍的舍,该进的进,心里的棋路通了,困惑自然就散了。放不开包袱,自然困在里头”。
原来有些因果,从他因为她有了心、又因她心动的那一刻起,就早已断不开了。
晚风又起,吹得竹叶沙沙作响,戮默抬手按在心口,那里的跳动依旧剧烈。
他知道,这场“断因”的戏,并不会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