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屏两个眼睛目瞪口呆,手足无措,连忙出声道:“怎么会!”忽而仔细一想吕姝的话,竟像是眼前已有一座牌坊,背后发凉,他气冲冲道:“我定把那人赶出去!我赶不走,也要叫大哥来,把他打出去,再不让他上门!”
“若那人是一位大儒呢?是你将来的座师?”
吕屏道:“弟去和先生辩一辩,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纵是大儒,这是家事,按照人伦孝悌,这个家是父亲说了算。”
“如果父亲也要我去死呢?”
吕屏呆了:“怎会?”他摇头说:“父亲向来疼爱我们,就是一时受人蒙蔽误听了奸计,还有祖母和母亲在呢,父亲一定听祖母的。”
“可这些是吕家才能做的,将来吕家可以为儿媳做的。可吕家的女儿嫁到了夫家,家里人就不好干涉。”
吕屏愣了愣,他从没有想过这些。随后将目光放在秦禄身上,为难地看着他。秦禄本来置身事外,大脑放空,边吃青提边看吕姝痛批郑乾,突然听见吕姝她说“丈夫立刻就死了”,嘴里跟刮风似的,把秦禄说得眼睛眨巴眨巴的,匪夷所思:她的丈夫不是我么?
这是什么个意思?
不管什么意思,腿先站直,手举起来,对着天发誓:“我保证,我家没这个欺负人事。”发完誓,观察吕姝神色。
秦禄方才心不在焉之态全在吕姝眼里,这时他假模假式,吕姝才不看他,只是看着前方的假山,假山上的石头有高有低,千丝万绕。她冷笑一声,对丫鬟说:“听风,劝你姑爷少吃点青提。万一噎着了,一时噎着事小,要是吐不出来,一命呜呼,就事大了。”
秦禄撇撇嘴,不知她在气什么。或是方才和她斗法,她还在生气。于是问丫鬟拿了手帕子,命把一盘子青提都收走,说:“都拿走,本也无人喜欢。”这话说给吕姝听。
其实这青提是吕姝爱吃的,秦禄也喜欢,可吕姝面色不善,语气里诸多奚落,他也高兴不起来,嘀咕道:“不是说家谱的事儿,怎么说起我来了。”
“听风,你且慢着,”吕姝不许听风撤了那盘青提,冷眼道:“还是叫你姑爷多吃些吧。”
秦禄喝水,呛了一声,不敢再说。他心里憋着许多话,要等郑乾走了再说。
吕姝又道:“是家谱的事,也有你们的事。”她看了一周,目光在三人身上打转,就是这样看着,忽觉得眼前的人变作一座座山,或是大山,或是小丘,或是土包。
几座山一出,她心中酸楚,又觉疲乏,撑着精神头说:“无论姓吕、姓秦、姓郑,年岁几何,有无入仕,你们都入了谱。我不知,同样在一张纸上甜上一行字、一个名,怎么你们一出生便有,我要拼尽全力,才得以争取到呢?甚至我还比别人好,那些守节的穷苦一生,被封了烈女的丢掉性命,死了活了的,都被折磨得不成人样。”说到这里,又是叹气,又是气愤:“大约你们男子一生来就与众不同些,男尊女卑,你们金贵,我听着只叫人恶心。尤其是姨太太的儿子,难道男娃呱呱坠地不是他娘十月怀天养下来的,怎么反倒娘还是奴才,她儿子还要成了她的主子?”
又说:“男的死了,要女人殉葬;女的死了,男的立刻续娶,这是什么道理?连李易安这等才女竟也受辱,告那骗财的贼子反而入狱,散尽家财赔了年华。纵是这样,还被一批酸儒抓着不放。大约天纵才气,故而遭人士林那等狭隘之人妒恨。”
边说边叹息,又是气又是感伤,想到女子遭遇,眼底湿润,哽咽道:“若有一天,我倒想替天下女子写一部书出来,写一部真正的传记,不是血,不是泪,不是苦,不是痛。”
此话一出,秦禄和吕屏少见多怪,知道吕姝与别的女子不同,心中有丘壑高山,惟郑乾眉头紧皱,表情狐疑,惊讶中摸不着头脑,心想:吕姝怎么与此前大不相同了?叫他陌生得厉害。又看吕屏和秦禄两人,却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更觉古怪。
他思忖说:“表妹说得邪僻,不知是从哪里看了些歪书,学得这些歪理。你若托生在李唐朝,尚且有一等人听你一言,如今理学兴盛,万事万物都讲究一个‘理’,人伦纲常不可废,表妹出言近乎妖孽。倘叔父知道,岂不挨批?”又说:“往常去了武馆看角抵,隔日你必去两三食吃个剁椒鱼头,去岁花朝节在春风楼里听刘穗儿唱《荆钗记》,你又到马市挑了一匹白毛的马驹养了起来,今年又挑了一匹,是西域来的汗血宝马,你骑着往南郊去看打土匪,差点儿被掳走,还好它跑得快,背着你翻山越岭的……”
他自顾自说着,却见吕姝却没有一点动静,似与她无关一般,于是打量起吕姝来。他越瞧越觉得不对劲,不仅气质对不上,谈吐也与先前大不相同。
她好奇怪。
郑乾紧盯着吕姝的眼睛,缓缓问道:“你……不是吕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