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禄把折扇合起,往掌心里轻敲几下,兴奋地夸赞:“未城远离京师,你尚且运筹帷幄如此,我看那些在京师的臣子幕僚、门客相公,在你面前都要稍逊风骚。”
想到吕姝外祖父受聘于勒邸,不免畅想着有一日她在燕地如何筹谋效力,助勒王痛击北元,若他得以北上,到那时两人岂不又能在一处?想到这里,他笑起来,很是欢喜。
吕姝冷笑一声:“别拿我和那些臭男人比。”
秦禄尴尬地抿着嘴:“坐在你面前的我,也是臭男人?”
“我说的是那些一味尊儒的理学卫道士,只管纸上文章,只计功名利禄,视老弱妇孺如无物,令贫者无立锥之地,”想到她自己的死,面上骤然有愠色,“你要对号入座,便随你。”
“我还不曾堕落至此。”秦禄愣愣地干笑两声,“就别拉上我了。”
吕姝眼缝眯起,眼醉花阴,意味深长道:“有的人和离之后还要娶前妻的妹妹,是吗?妹夫?”
“我绝无此意!”秦禄腾的一下站起,把做的四角矮椅都扥倒,四指发誓道:“我早拒了,断无此心!若有违背,叫我不得……不得北上从军!”
“你这誓怪重的,不用对着我发,我受不住。”
“我只对你发誓,对天发誓。”
“少油嘴滑舌,叫人恶心。”
秦禄看她嘴上虽不饶人,可面色已经稍微缓和,于是赶忙提起别的话题。他问:“方才看你这脑瓜如此聪明,怎么想那么个笨办法要回那三千两银子?”
“办法虽笨,目的却明显,效果正正好。”她轻咬着嘴唇,颇为无奈:“对门都是装糊涂的高手,不明着来,他们可不认。”
两人又接着聊了几句。少时惊月来说吕璋的小厮黑子来了,在院门外候着。
“叫他堂上回话。”
秦禄听她有事,遂起身告辞。黑子进了屋内来。吕姝隔着屏风看他,隐约瞧见他那背挺得笔直,宛若门柱。猜也猜着,他面无恭色。
黑子瘦瘦高高,头只比这七尺双面湘绣屏风要矮一些。
黑子道:“我们老爷让小的来告诉大小姐一声,大小姐说的事老太太同意了,他老人家喊您即刻去湖心亭议事,不要晚到。”
“知道了。就说我马上去。”那黑子得了口信下去。
吕家有一不成文的规定,凡需关起门来才能议的大事,都要上湖心亭。
湖心亭卧于湖中一岛,岛在湖心,便有湖心亭之名。湖心亭四周皆是水,私密性极好。
到湖心亭需从莲华津坐船,从吕姝的院子便能望见莲华津与湖心亭,而莲华津离她这里不到一里路。
门外赵夫人进来,面若愁云,惨淡如纸,没有丝毫往日的光彩。她母亲问她一身伤要怎么去坐船,吕姝道:“只好忍耐些。”
赵夫人忧心忡忡地说:“女儿,你想清楚。家事不是闹着玩的。再难都有我们大人顶着,问罪问不到你头上。倘若这次插手,你就洗不清了。”
吕姝神色坚定,握着她母亲的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母女二人到了莲华津,只见绿柳成林,一艘画舫已到湖中,一条小船还搁浅着。
湖心亭不大,极目望去,上下两层,四角尖翘,如一方炉盖。四壁镂空,中间是一圆门,站在岛上岩石上瞧,南北宛若佩环,圆润通达。
赵夫人叫吕犀照顾着妹妹,一家人等了片刻,等那画舫折返才上岛去。
老三两口子是最晚到的,等他俩一到,人就算齐了。老太太面若沉木,神色复杂,两手杵着拐杖,仿佛天庭王母,不怒自威。吕璋、吕琛东向坐,吕犀虽代表吕琦出席,碍于年轻,坐在吕琛之后,其次是吕展、吕屏。西向座中,依次是赵夫人、陈夫人、周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