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紫禁城被细密而周全地覆在大雪里，显得格外沉静。

晨光从云隙里漏下来，照在雪面上，泛起一片冷冽的、近乎透明的银光。朱红的宫墙映着雪色，像半敛的胭脂，含着一层欲言又止的薄晕。

小燕子趴在东厢房的窗台上，嘴里叼着一支秃了头的笔，对着窗外发呆。

她最近的日子过得不错。

自打那日一百遍《礼运大同篇》交了差，又得了乾隆亲口允诺明年开春带她微服出巡，她那颗在宫墙里憋了几个月的心，总算松快了几分。功课虽然还是要做，顾先生虽然还是会摇头叹气，可小燕子自己却觉得，她已经比从前强多了。

前几日在含章殿，顾临真让她们以"雪"为题即景作诗，不拘格律，只求意趣，一炷香内交卷。紫薇一挥而就，写了昆仑抛素补天裂，却引春风上笔端的句子，端的是气象万千，晴儿的“谁将北斗斟琼液，倒泻人间作玉京”亦是风流别致的佳作，到了小燕子这儿，她东张西望了半天，终于在香燃尽之前提笔写了几句。顾先生接过来一看，面上那点端凝终于撑不住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她为人师表，总不能当着学生的面笑出声来，可那诗实在太过“有趣”，她只好将那纸折起来，放在桌角，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还珠格格的思路，倒是与众不同”。

紫薇在一旁忍不住探头去看，只见那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

大雪下不停，破门光漏风。

胖猫缩成球，瘦狗躲炕头。

甚至还有几个错字。

紫薇看完，默默地又把纸折了回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还好皇阿玛今日没来。

小燕子浑然不觉自己的诗作有何不妥，反而洋洋得意地四下张望：“怎么样？我写得还不错吧？押了韵的！”

晴儿最是心善，又不忍拂她的兴致，只笑着点了点头：“韵脚确实对上了。”

宝音笑得趴在了桌上，好半晌才直起腰来：“还珠格格，你这诗……若是让古人听见，怕是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依我看，你还不如改名叫歪诗格格算了！”

小燕子也不恼，理直气壮道：“压不住就压不住喽，他们写这么多文绉绉的东西，让人伤脑筋，作苦工，我还没找他们麻烦呢！”

一席话又逗得所有人笑得前仰后合。

小燕子还不忘把自己的“得意之作”带回漱芳斋给吟霜看，吟霜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却还是认认真真地替她把错字改了，又在旁边写了一首进阶版的：“朔风昨夜起，琼玉落阶前。犬儿偎灶暖，狸奴卧榻眠。”

小燕子对比了两首，左看右看，挠了挠头：“吟霜，你的诗写得很好，可我的写的也不差啊，这是很“写实’的啦！你没在大杂院过冬，那里冬天一下大雪就特别冷，冻得人耳朵都要掉了，我们养的大黄狗就钻到灶台底下，那只花猫更懒，直接钻进王奶奶的稻草窝里，怎么赶都赶不走。”

吟霜听了，笑着点头：“所以你的诗好，好在真。真情实感，有的时候比堆砌辞藻更难得。”

吟霜自安顿下来后，也渐渐在这四方城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小燕子白日去闺学，她便留在漱芳斋替小燕子整理书案、抄录功课，偶尔也会替她捉刀写几篇小文章。小燕子那手字，在吟霜的悉心指点下，终于从“鬼画符”勉强进化到了“勉强能认”。她们一起用膳，一起读书，一起在漱芳斋那方小小的院子里看雪看月亮。小燕子有时候看着吟霜在灯下写字画画的模样，心里便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像是把一块碎掉的玉，一点一点地拼了回去，裂缝还在，光却可以透进来了。

除了写字，吟霜还教小燕子下棋。小燕子学棋的初衷很简单——紫薇和晴儿下棋时那股从容自在的模样，着实让她羡慕。可真正拿起棋子来，她才发现，这玩意儿比《礼运大同篇》难得多。

吟霜棋艺不算顶尖，教小燕子却是绰绰有余。可小燕子偏偏是个臭棋篓子，学了半个月，她的路数，只能用八个字来形容——天马行空，胡搅蛮缠。她落子快得像在赌桌上掷骰子，全然不顾什么“金角银边草肚皮”的规矩，也不管什么“弃子争先”的策略。她只管往前冲，

这段时间，她的漱芳斋热闹得很，五阿哥永琪来得最勤，几乎日日都往漱芳斋跑，有时带几册新得的话本，有时带一匣子南边进贡的果子，说是顺路，可那眼底藏着的欢喜，连明月彩霞都看了出来。福家兄弟也常来，尔康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着吟霜的身影，却从不说什么，只是每次都带一些吟霜素日喜欢的物什——一枝新折的梅花，一卷前人的画册，或是一些上好的文房四宝，说是外头带来的，不值什么。那些细微的、不着痕迹的照拂，像春夜里无声落下的雨，润物，却不说破。吟霜每回收下，依然会客气而疏离地道谢，可那份疏离里，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冰冷和回避，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分寸感。尔康知道，那是她在给自己时间。福尔泰看在眼里，从不点破，只在回府的路上轻轻叹气。

紫薇、容端、永玥与晴儿亦是常客。紫薇棋艺好，偶尔替小燕子支两招，却往往被小燕子"不按常理落子"的怪招打了个措手不及；晴儿性子温厚，只坐在旁边看，偶尔被小燕子的一步"神之一手"逗得笑出声来。永玥每回来都要与小燕子杀两盘棋，偏生小燕子是个十足的臭棋篓子，下十盘输十盘，永玥赢得心满意足，嘴上却还不饶人："还珠格格，你这定式就叫‘傻燕子自投罗网’，你这棋艺，怕是连御花园的猫都下不过哦。"

小燕子被他气得翻白眼，抱着棋盘去找吟霜求救："你教我！我就不信下不过这个小兔崽子！"

吟霜便真的坐下来，一子一子地教她。可不知怎的，小燕子听时头头是道，一上棋盘便忘了章法，永远只顾着吃对方的子，全然不顾大局。就连容端都忍不住笑她：“你这手棋……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前无古人是因为没人这么下，后无来者是因为这么下的人都输光了。”

小燕子还是没有一次下赢永玥，永玥变本加厉，每回赢了她，都要学那老学究的模样，背着手摇头晃脑："竖子不足与谋！”气得小燕子追着他满院子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