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倚着朱漆廊柱,远远望着小燕子拉着吟霜转过院墙的拐角,衣袂一闪,便隐没在了淡薄的天光里。她绷紧的肩膀这才缓缓松下来,轻轻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旋即便散了。
“总算是成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眼睫垂下来,遮住了眼底那点复杂的光。
身旁的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替她挡住了廊口灌进来的穿堂风。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不必言语,不必思量,浑然天成。
她转过头,望向身侧的人。容端一袭青碧色的长衫配着同色大氅,负手而立,姿态闲雅得像山间修竹,只需站在那里,便是一幅水墨丹青,留白处尽是写意风流。彼时他正望着不远处那一片空落落的甬道,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阿晏哥哥。”紫薇轻声唤他。
听到紫薇的声音,他才转过头来,唇角微微一弯,那一笑极轻极浅,唇边只弯了那么一点点弧度,眼尾却微微下垂,像竹梢承了雪,乍一看冷,细看却柔,满身孤峭忽然就有了温度,清而不寒,冷而不厉。
“走了?”他问。
“走了。”紫薇点点头,往前走了半步,站得更近了些,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轻轻拽了拽。这个动作她从小做到大,小时候是要点心和话本,后来是要他帮忙看文章,如今——是要谢他,“阿晏哥哥,这次多亏了你。”
“五公主吩咐的事,小的哪敢不上心,不过是顺路跑个腿的事,那个时候,皇上都已经快到王府门口了。”容端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的调侃。
紫薇被他这话逗得弯了弯嘴角,随即又正了神色,低声道:“阿晏哥哥,我不是在和你客气,你知道怎么说既不让皇阿玛疑心,又能让他愿意亲自走一趟。这一句话的分寸,换了旁人是拿捏不出来的。今天看皇额娘那架势,分明是不打算善了的,她若要硬来,我们谁真的拦得住,容嬷嬷的手段我是知道的,吟霜若真被带进了暗房,只怕不死也要脱层皮。小燕子那性子又是个不管不顾的,真闹起来,吃亏的还是她自己。若是没有皇阿玛出面……”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容端低头看了一眼她拽着自己衣袖的手指,那指尖还带着凉意,他不由反手将她的手握进掌心里,拢了拢,语调不疾不徐:“你打发人去给我递信的时候,我就知道事情不小。皇后是什么性子?她若认定了吟霜有问题,今日不动手,明日也会另寻由头。与其让她慢慢布局,不如趁她刚出手就把皇上引过来——让皇上亲眼看见,比什么都管用。”
紫薇微微颔首:“你把我的心思都猜着了。我让人去找你,就知道你一定能办好。”
容端听了这话,唇角微微上扬,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你倒是会给我戴高帽。不过今天这一步棋,你走的还是太险了些了。
紫薇脸上的笑容一滞,垂下了眼睫。她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时,眼里多了一层沉沉的思虑,声音也轻了下来,像是怕惊动了这一院寂静的冬日:“我明白,事急从权,眼下没有更好的安排了,我只能反其道而行之。小燕子本就和皇额娘不和,我让她过来护着吟霜——然后再请皇阿玛来,亲眼看着小燕子为了护她而顶撞皇后。皇阿玛心疼小燕子,自然容易松口。虽说颇费了些周折,但好在,皇阿玛亲口准了吟霜留在小燕子身边,想要动她的人,就没那么容易了。”
她顿了顿,有些话不便说得太透,便只捡了能说的。
容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知道她在这件事上花了多少心思——今日这一场“莫道宫深欺弱质,敢凭义重逆天颜”的戏码,紫薇冒着巨大风险从中斡旋,让小燕子以最激烈、最不讲理的方式护住吟霜,让所有人都以为这不过是小燕子的任性胡闹,从而把吟霜的存在放在了台前……这样的心思,这样的筹谋,又岂是常人所能及?
“你呀,还真是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容端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有时候我真觉得,你不比那些在朝堂上谋划了半辈子的老狐狸差。所以紫薇军师,是不是该给我这个跑腿的小卒子讲讲,您老人家接下来打算怎么布局?”
紫薇被他这话逗得忍不住笑出了声,抬起手作势要打他,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来,到底没真打,只是嗔了他一眼:“你少贫嘴。什么军师不军师的,不过是形势比人强,不得已而为之罢了。你这话要是传到别人耳朵里,又该说我们两个闲话了。”
“是是是,你什么都没做,不过是让小燕子去闹,让我去搬救兵,自己躲在这里运筹帷幄罢了。我们五公主最是无辜了。”容端也笑了,他的笑容不像紫薇那样含蓄,而是明朗的、坦荡的,像是冰雪初融时山涧里流出的粼粼溪水,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自然而亲昵,像小时候一样。
紫薇被他揉得头发微乱,伸手去拍他的手,嘴里嘟囔着:“阿晏哥哥,你别弄乱了我的头发……待会我还要去给老佛爷请安呢。”
容端收了手,却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没有松开。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冬日午后透过窗棂洒下来的那片阳光,不灼人,却暖得让人心头发烫。
“好了,不逗你了。”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几分认真的关切,“吟霜的事,你既然开了头,往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只问你一句——你当真想好了?这件事若有一天翻出来,牵连的人可不止一个两个。”
紫薇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抬起头,与他对视了片刻,眼中有一种沉静的、笃定的光。
“我想好了。”她说,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不管往后如何,至少现在,吟霜已经能进宫,留在小燕子身边。以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总有办法的。”
她没有告诉容端的是,是此时此刻的吟霜,正如夏雨荷嘴里前世的那个自己,那些遥远而陌生的回忆像一本被水浸过的书,有些字迹模糊了,有些却清晰得刺眼。小燕子阴差阳错下顶替了她的身份,让她差点认父无门;可也是这个姑娘,用尽了全力帮她,甚至为了她甘愿冒着杀头的危险坦白真相。她们之间曾有过怨恨、有过误解、有过眼泪,可最终沉淀下来的,是比血缘更深的姐妹情谊。物伤其类,秋鸣也悲,她想做那个在黑暗中为另一个自己点亮灯的人,也想为小燕子撑起一片无需惶恐的青天——那片天不需要多辽阔,只要足够挡住从“欺君之罪”四个字上压下来的阴云。
容端看了她许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二人十指相扣,像月光与流水般自然地纠缠在一起,是无声的承诺。
“你走一步,我便陪你走一步。”
“对了,阿晏哥哥,吟霜这次进宫,五哥和福家兄弟,还有富察皓祯那边,很快就会发现问题,他们那边,怕是还要麻烦你去走动走动。”
“好。”
紫薇没有说谢,只是用力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弯起唇角,笑得眉眼弯弯。
远处,王府的飞檐在还算明亮的天色下勾勒出沉静的轮廓——午后的阳光薄而透,不带多少暖意,却将檐角的琉璃瓦映出一层冷冽的光泽,像蒙了一层细霜。几只寒鸦从屋顶掠过,扑棱着翅膀飞向天心,在淡青色的天际里越变越小,最终融进那片澄澈而空旷的冬日高空中。
回廊上的两个人并肩站着,手牵着手,谁也没有先松开。风从长廊深处吹来,拂过他们的衣袂,缠绵在一处,又散开。
这一局,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落定了。而那棋盘之外,还有更长更远的日子,等着他们一步步走过去。
——
小燕子拉着吟霜的手,一路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脚步轻快得像只归巢的燕子,她掌心攥得紧紧的,像是生怕一松手,身后的人就会像一阵烟似的被风吹散了。吟霜也不挣开,任由她拉着,沉默地跟在她身后,青石板的路面上映出两道交叠的影子,一前一后,忽长忽短。
小燕子带着她拐进了一处偏僻的小花园,这园子不大,想是平日里无人常来,便多了几分荒芜的意趣——青石板路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几株老梅斜斜地立在粉墙边,枝干虬曲如铁,尚未着花,只有些细小的花苞紧紧地裹着,像一粒粒朱砂嵌在灰褐的枝梢上。墙角有几块太湖石堆叠而成的假山,爬满了干枯的藤蔓,风一吹,藤蔓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是谁在低声说着什么秘密。更远处,王府的正屋楼阁在淡薄的日光下勾勒出沉静的轮廓,琉璃瓦反射着冷淡的光芒,与这小园的荒僻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照——一墙之隔,便是两个天地。
到了到了!”小燕子松开手,转身冲吟霜一笑,脸颊跑得微红,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氤氲了一瞬就散了,“这儿僻静,没人打扰,你歇歇脚,我通知了尔康他们,眼下应该。”
她的话音未落,便看见三个人影从假山后转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福尔康,他身姿挺拔,眉目俊朗,穿着绛紫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钩,步履从容。他身旁是弟弟福尔泰,面容与兄长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温和亲切一些,正侧头与另一人说着什么。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那人,一身明黄色的便服,眉宇间带着几分天家贵气,正是五阿哥永琪。
福尔康的目光越过小燕子的肩头,落在她身后那个素衣女子身上时,整个人忽然僵住了。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唇微张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只有眉宇间掠过一道复杂的、翻涌的情绪——是震惊,是欢喜,是心疼,还有些许说不清的怅然,一时间全涌了上来,凝在眼底,化成了一种近乎灼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