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巧的玉扣，躺在她手里却如千斤橄榄般沉重，失而复得的喜悦瞬间涌上心头，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满腔的警醒和疑惑。

给她送玉扣的，会是谁？福家？亦或是宫里的？

她谨慎地向外望去，绣帘乍开，偌大的庭院里空无一人，唯见清寒月光俯瞰大地，照见竹影萧萧，静水粼粼。

白吟霜收回目光，颤抖着手打开那封信，信写得言简意赅，连字体也规整得和拓印的一般：

鱼目混珠，拨乱反正；

山重水复处，霜降回转时。

三日后巳时，龙源楼见，静候佳音。

厢房内瞬间陷入一片深沉如海的静寂，死物不会有声息，但活人，却也同样缄默不语。

吟霜心思百转，祭天那日她被卫兵打伤送入福家后，醒来便发现她随身带着的玉扣不知所踪，这是她身边仅剩的和母亲相关的物什了，其余的为了认父，早已托付给了小燕子。被结拜姐妹背叛，母亲的遗物丢了，认亲也没指望了，一连串的打击几乎让当时的她万念俱灰。如今，笼在她头上的阴霾似乎被另一股无形的力量强硬地撕出缺口，一点光线豁然探入幽闭的空间。

吟霜和颂雅对视一眼，彼此都望见了对方眼里的惊疑不定，颂雅眼里尚翳着一层浅浅的水光，她眨了眨眼睛，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馅饼”难以置信：“姐姐，这可靠吗？”

吟霜接过信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皱着眉道：“写信的人很谨慎，这个字甚至都是从字帖上临摹下来的，根本看不出平时运笔的习惯，用的纸也是常见的。”

颂雅道：“看来送信的人是不希望我们猜出什么端倪，难道是宫里的人？”

吟霜沉静道：“不无可能，对方有意拉我们一把，可事涉皇家秘辛，谨慎些总没有坏处。”

“话是这么说，但我总是觉得，这信来的也太巧合了些，知道真假格格的事的也就五阿哥和福家，我怕是圈套，就等着请君入瓮呢。”

吟霜无奈地笑笑，宠溺地点点颂雅的鼻头：“姐姐知道你心思最细腻了，可你想想，若真的是五阿哥和福家，若他们真的要对我们下手，大可不必这么麻烦。”

吟霜又叹了口气，将信放在烛火上烧了：“倒不如说，小燕子才是这件事最大的破绽，皇上没有深究她的身份，但皇室的其他人真的毫无察觉吗？那有人能查到我们，再送这封信过来，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些天，小燕子的消息通过福家也断断续续传到她的耳朵里，无论是爬山上树被禁足，亦或是夜游出宫被打，一切的一切都明明白白地昭示着，小燕子和这个皇宫八字不合，诚然，冒名顶替之后，她们已经无法再如从前那般心无芥蒂，可她也不得不承认，一入宫门深似海，小燕子和她都已经没有太多退路可言。原本穿梭于寻常百姓户的飞燕，一朝飞入帝王家，被套上“规矩”和“荣华”的镣铐，可年深日久后，羽毛黯淡了，声音嘶哑了，到那时，即便打开笼子，也无法再展翅了吧。

“姐姐的意思，我懂了，可福家显然不会让咱们轻易出府露面的。”

“所以我们才需要好好准备一下。”

暮色下，姐妹二人相视一笑，昏黄的灯光在窗纱上投下一双纤细又和谐的剪影，宛然如画。

三日转瞬即逝，京城的初雪也在夙夜时如约而至，雪下的并不大，没有半分岁时的肃杀之气，落的轻盈，落的优雅，落的自由，像是在地上缀满了一朵朵亮银般的云彩。雪到了清晨便停了，日光暄和，天地间露出一片澄净的底色来，一如吟霜此刻的心境——晦暗褪去，翳障渐散。

吟霜和颂雅去给福晋请过早安后，就回了翠竹苑，颂雅守在福家掩人耳目，吟霜梳了妇人的发髻，又换上了粗布衣服，一路朝着后院走去，那里有道黑油的小角门，是专为送马桶、馊桶开的，挑粪工每天挨家挨户上门收走便溺，府上的人嫌弃气味不好闻，都很少从这个门出入。她和颂雅对看守的小厮威逼利诱，拿到了一份钥匙。吟霜就借着福家男人都去上朝，府内防备松懈之际，顺利从角门溜了出去。

吟霜出了学士府，一路上都在细心留意是否有人跟踪自己，确认安全后才按着之前打听好的路线一路往西城区正阳门外的天桥奔去，她刚离去没多久，立在道路一旁的树终于不堪重负，雪簌簌落下，罪魁祸首也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积石如玉，列松而翠，微一侧目便是风流疏狂，他轻巧得拂去身上的雪，转首望着一旁屋檐上的人，朗声笑道：“阁下武艺高强，何故为梁上君子？”

屋檐上的青衣少年冷哼一声，飞身落在雪地上，似一痕轻盈的鸟羽：“彼此彼此。”

男子双臂微微垂落在身边两侧，看似意态悠闲，却是随时可以发动攻击的姿势：“看样子我们都是为了一个人而来，就是不知是害命，还是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