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阳光是清淡温煦的，如晴空净水一般，透过稀薄的云彩，在天地间簌簌流淌，风中隐约捎来草叶的清香，却难解她心头萧瑟。

“紫薇······”高婳默念着她的名字，胸口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千言万语到了喉头却是一点都说不出口。若无意外，她今生注定了要断送在边疆寒苦的冰雪中，又何必见面惹人伤心，她微笑着，默然屈身，对着紫薇遥遥行礼，随后硬下心肠，转身跟着家人往未卜的前方行去。

紫薇见她回避，竟是直接追了上去截住了她的去路，容端和傅恒紧随其后。高家其他人见状，很有眼色的退避三舍，给她们留下了说话的地方。

高婳倔强得抿唇：“公主，你贵为金枝玉叶，不该来这儿，于理不合。”

“我既然来了，自有我的道理。”紫薇吩咐灵琐把打点好的包裹送上来，“大家都念着你，特别是晴儿，你到底是她的伴读，我们几个私下凑了些细软银钱，后头的车上还有衣裳被褥日用品，你都带上。”

高婳望着那一堆大包小包，紧蹙的眉心不知不觉平复下来：“我是流徙，可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紫薇拍拍她的肩膀：“你还能开玩笑，我就放心了。宁古塔偏僻苦寒，冬日冗长，离京城又有好几千里的路，到了地方按律还要杖责，舅舅已经去了信，徒役是免不了，但有人关照，少受些气也是好的。我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你要保重。”

高婳苦笑道：“我是戴罪之身，你能为我考虑这般周全，我就很高兴了。”

紫薇握住她的手，真诚道：“在我心里，你从未做错什么。只是人活一世，总有许多身不由己之处。”

高婳美丽面容上萦结的愁绪如经年不散的山巅浮云，她轻声叹息：“我出身名门，有身居高位的祖父阿玛，有当贵妃的姑母，他们都很疼爱我，侍花弄香，赏月听雨，无忧无虑，过着富贵闲人的日子。如今却告诉我，这些都是假的，我眼里的繁花锦绣，都只是民脂民膏粉饰出的太平罢了。”

“换了我，我也会和公主做一样的抉择。立足于血泪之上的富贵荣华，不过是空中楼阁，大厦倾覆也是因果使然，怪不得谁。”她眼中已经带了清泪，目光沉静而悲戚，“人有嗔痴恩怨，世事古难全。于理我自认问心无愧，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于情，一家人本就该互相扶持，同甘共苦，哪有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道理呢？何况了不起就是一死，活着是受罪，死总能给个的痛快的吧。”

“只是姑姑她……终究是被我们所累。”高婳垂首阖目，秋风掠过她的素白衣裙，似冷焰飘舞。

紫薇默然，从身上摸出一枚帕子包着的簪子，簪头是银制镂空的花朵，一瓣一蕊栩栩如生，花心缀着一颗莹润的珍珠，像极了晚夜凝露的昙花：“这是慧贤皇贵妃留给你的，我今日带过来了，给你作个念想。”

为了宽慰高贵妃，也是为病入膏肓的她冲喜，乾隆特意晋封她为皇贵妃，只可惜依旧未能挽留她的生命，她薨逝后，乾隆不但写下御制诗深切哀悼，还追谥为慧贤皇贵妃，旁人感慨乾隆恋旧，但乾隆则有另一番用意，整饬吏治，敲山震虎，以高恒外戚之贵尚不能宽宥，何况旁人。

高婳接过，含泪点头。傅恒站在一旁，默默叹气，他想起那日呈上的为高家求情的折子，大行皇后和贵妃素有交情，富察氏和高氏同为外戚，也是世交，乾隆最后只批了寥寥数语：如皇后兄弟犯法，当奈何？瞬间惊出他一身冷汗。没想到乾隆最后还是留了一线，并未赶尽杀绝。

容端同样在沉思，当年李家被流放之际，脂砚姐姐和眼前的高婳也是一般大吧。这种煎熬痛苦，真的是她们应该生受的吗？

可

现状如此，正如他幼时看见的那一株枝繁叶茂的梓树，被水泡烂了根部，其上的花叶失去了滋养，只能黯然凋零。

负责押送高家的差役将紫薇一行人送过来的东西安置好，便过来禀报：“主子，时辰不早了，还要赶路呢。”

高婳敛衽为礼，深深拜谢：“此去一别，便是经年，再祈珍重。”说着，她即刻转身，决然离去。女孩和家人们落寞的身影如随风远去的飞蓬，山陵伴行路茫茫。

紫薇眼圈瞬间就红了，她别过头去，似是不忍再看，容端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如果他将来也有那么一天，他希望牵住自己的，也是自己想牵住的那只手。

转眼便是来年三月，正逢孝贤皇后的祭日，位于东陵的胜水峪的万年地宫已经修建完毕，为包括孝贤皇后在内的一众后妃移棺的事宜被提上了日程，礼部的折子也顺势递到了乾隆案头，乾隆提笔要批复，却迟迟下不了手。窗外风雨骤乱，天地间的一切色彩都在缠绵烟雨中的洗礼下褪成写意水墨，恍若梦境。孝贤皇后去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时节。永别之日长，同欢之情断，乾隆心中感怀，为她写下御制诗以表思念，四年时光一瞬而逝，可思念却历久弥新。

紫薇领着永玥进养心殿来请安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桌案前墨迹尚未干透，乾隆却靠在椅子上睡去，神情悲戚而沉静，好似沉湎在一个凝固的梦境里，在那里风雨永远无法侵袭，她似乎也从未离去。

永玥年纪虽小，却颇敏感，他放低了声音，悄悄问紫薇：“姐姐，皇阿玛这是怎么了？”

孝贤皇后去世的时候永玥尚是襁褓小儿，自是不知其中原委，紫薇眉心微蹙，提醒道：“今儿是先皇后的祭日，你待会说话的时候可要仔细些，免得叫皇阿玛伤心，明白吗？”

永玥点点头，姐弟二人默默等待，待乾隆醒来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透过雕花窗棂向外看，云海迷雾已逝，天空中流转的是明净通透的蓝色，像是水晶一般。殿内一双孩子端端正正地坐在杌子上，伴着春日微凉的新雨，静静等着他苏醒。

乾隆揉了揉额头，长梦方醒，他的神思尚有些恍惚：“你们两等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