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依靠手工假/钞和越发娴熟的假证手艺勉强站稳脚跟,费许并没有获得安全感。
旧唐人街的法则简单而残酷:弱肉强食,没有自保能力,拥有的钱财和技术只会成为催命符。
他需要武器。
在一个弥漫着铁锈和劣质烟草气味的隐蔽角落,他找到了另一位名声不算太差的黑市贩子。
交易过程简短,他付出又一笔不小的代价,换回一把沉甸甸的、型号老旧的半自动手枪,以及寥寥数发子弹。冰冷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虚幻的保障。
揣着这新得的“护身符”,他沿着错综复杂的小巷往回走,天色渐暗,街灯昏黄,拉长了他孤零零的影子。
就在他拐过一个堆满废弃建材的转角时,前方突然爆发的喧哗和怒骂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
是两伙人,就在巷子中央对峙。
气氛剑拔弩张,脏话和威胁在空中碰撞。
费许认出其中一方的纹身,是附近一个以收保护费闻名的小帮派;另一方则面生,但同样眼神凶狠。他们似乎正在交易什么,但显然谈崩了。
“F**k you! 这价钱你打发乞丐呢?!”
“爱要不要!就这么多!”
“你他妈找死——!”
推搡瞬间升级为斗殴,拳脚相加,棍棒挥舞。
费许心脏狂跳,本能地贴紧墙壁阴影,试图后退。
但退路已被不知何时出现的、同样看热闹或等着捡漏的零星人影堵住。
混乱中,不知是谁先掏出了枪。
“砰!”
枪声在狭窄巷弄里炸开,回声震耳欲聋。一个人影应声倒地,鲜血在肮脏的地面上迅速洇开。
“杀人了!!”
“操!干死他们!”
更多的枪声响起,怒吼、惨叫、物品碎裂声混杂一片。
子弹呼啸着擦过墙壁,溅起碎石。费许大脑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瞥见就在自己脚边不远处,一个帆布包在混乱中被踢飞过来,拉链半开,露出里面一叠叠捆扎好的绿色钞票。
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
在又一声近在咫尺的枪响和飞溅的温热血滴擦过他脸颊的瞬间,他猛地弯腰,抓起那个沉重的帆布包,用尽全身力气撞开旁边一个半掩着的、锈迹斑斑的大型金属储物柜,将自己连同那包来历不明的钱,一起塞了进去,反手死死拉上了柜门。
黑暗,令人窒息的黑暗。浓重的铁锈味、尘土味,还有自己身上瞬间涌出的冷汗气味。
柜门外,是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恐怖喧嚣:枪声、惨叫、奔跑声、怒骂声……每一次声响都让他剧烈颤抖。
他紧紧抱着那袋钱,像抱着唯一的浮木,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压抑住几乎要冲出口的恐惧呜咽和更加剧烈的咳嗽冲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呻吟和某种沉重的、拖拽物体的声音。
死寂重新笼罩,但比喧嚣时更令人胆寒。
费许在柜子里又僵持了很久,直到腿脚发麻,直到确认外面真的再没有激烈的动静。
他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推开沉重的柜门。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巷子已是一片狼藉,墙上地上遍布弹孔和喷溅状的血迹。
几具或蜷缩或扭曲的尸体倒伏在地,还有些受伤的人在低声呻吟、爬行。
而站在这一片血腥混乱中央的,是另一群人。
他们人数不多,但个个气息精悍,动作利落,正在迅速搜查尸体、清理现场。为首的那个男人,身材异常高大挺拔,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凛冽的压迫感。
他穿着一身枪黑色的长款风衣,衣摆垂至小腿,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哑光质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被一张哑光黑色的全覆盖式面具遮挡,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即便在阴影中也仿佛淬着寒冰的眼睛。
银白色的短发从面具边缘露出些许,在血色与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目。
费许的突然出现显然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几道冰冷的视线立刻锁定了这个意外的、看起来苍白瘦弱的“幸存者”。
银发覆面的男人缓缓转过身,面具朝向费许。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有些低沉失真,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名字。”
费许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唯一清晰的是绝不能暴露真实身份。
情急之下,一个曾经在港片里看过的名字脱口而出,带着他强行伪装的镇定:
“阿……许闻诺。叫我许闻诺就行。”
男人的目光(费许感觉他在打量自己)落在他怀里紧紧抱着的那个鼓囊囊的帆布包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费许似乎听到面具下传来一声极轻的、辨不清情绪的哼笑。
“胆子不小。”
男人评价道,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
“这种场面,还敢捡东西。”
费许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被逼到绝境的反弹,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反问了回去,声音依旧不大,却清晰:
“你……你们是干什么的?”
旁边一个正在擦拭匕首的壮汉闻言,眼神一厉,似乎觉得这“小子”不懂规矩,竟敢质问首领,立刻就要上前。
“慢。”银发男人抬手,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那壮汉立刻止步,恭敬退后。
男人重新看向费许,即便隔着面具,费许也能感觉到那目光的穿透力。
他淡淡开口,解释了现状:“螳螂捕蝉。”
语气平静,仿佛眼前这修罗场不过是一场清扫。
费许瞬间明白了。这两伙火并的帮派是“蝉”和“螳螂”,而这银发男人和他的手下,是坐收渔利的“黄雀”。
自己这个意外卷入、还捡了“蝉”或“螳螂”钱财的小虾米,在他们眼里大概也是战利品的一部分。
果然,男人挥了下手:“带走。”
两个手下立刻上前。恐惧再次攫住费许,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他刚买来、还热乎的手枪。
然而,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冰冷的枪柄,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力道惊人的手就闪电般扣住了他的手腕!
是那个银发男人!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靠近,动作快得匪夷所思!
腕骨传来剧痛,费许闷哼一声,手枪被轻易夺走。
他以为自己下一秒就会被扭断脖子,或者像地上那些尸体一样被处理掉。
男人把玩着那把老旧的手枪,动作娴熟地检查了一下,然后,面具后的目光再次落在费许因疼痛和恐惧而更加苍白的脸上。
出乎意料地,他没有动手,而是用那种听不出情绪的语气问道:
“会用吗?”
费许愕然,下意识摇头。
男人将手枪在指尖转了个圈,重新塞回费许那只被松开、但仍隐隐作痛的手里。
“我教你。”
……
费许被带到了另一个地方。比起之前混乱的旧唐人街边缘,这里显然是一个更有组织的据点。
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的小型仓库改造的,防守严密,人员训练有素。
在费许有限的认知里,这应该是一个“更大些的帮派”的地盘。
他并没有被粗暴对待,甚至没有被关押。
银发男人似乎对他这个意外的“俘虏”产生了一种古怪的兴趣。
费许被允许在一定范围内活动,但始终有人看似随意实则严密地监视着。
一次,他路过仓库里堆放着的一些箱子,其中一个箱子敞开着,里面是成捆的钞票——似乎是上次“清扫”的战利品的一部分。
鬼使神差地,也许是出于对自己“手艺”的自信,也许是某种试探,他伸手摸了摸最上面一沓钞票的纸张和油墨。
触感不对。太光滑,色泽也略有偏差。
“这钱是假的。”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僵住了。
多嘴!在这种地方指认假/钞?找死吗?
仓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包括那个坐在不远处擦拭一把奇特短刃的银发男人。
男人动作顿住,缓缓转过头,面具对着他。
“什么?”声音听不出喜怒。
费许头皮发麻,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他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我说,这钱是假的”
男人放下了手中的短刃,站起身,一步步走了过来。
他的身高带来强烈的压迫感,费许本能地后退了小半步,摆出防卫姿态。
但男人只是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怎么看得出来?”
费许抬起眼,直视着那张冰冷的黑色面具:
“我做过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