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特意挑了客人最少的正午时分,可月裳集店内仍有客在。
池兰将手头的活停下,便和掬月一齐往工作间去:“你这会儿来正好,要是再早些,连门都挤不进来。”
“生意这么好?”
“那是当然。”池兰脸上掩不住的兴奋,“好些新客进门就说,‘听说王府的夫人、尚书府的小姐都在你们这儿做衣裳,她们都选的,准没错!’那些家里条件尚可、但又够不上雅集门槛的小姐夫人们,现在都认准了咱们这儿,说既体面款式质量好又不算贵,正合适。”
在旁边理丝线的姚娘也转头,脸上带着笑接话:“别说那些年轻的夫人小姐,前些时候还有个老人家,瞧着得有六七十岁了。衣裳嘛穿得也不是顶新的,头上戴的银簪还发乌呢,竟也点名要做一身咱们店里的衣裳。”
姚娘这些日子比起刚来的时候多了不少笑模样,如今她女儿禾苗跟着掬月新招来的梳头师傅打下手,每月也能拿一两银子,哪能不高兴。
生意兴隆可喜可贺,反正月裳雅集今日也无急事,掬月便想着去酒楼叫上一桌好菜,犒劳犒劳大家。
众人闻言皆欢欣雀跃。
葱烧羊肉、清蒸鲈鱼、蟹粉豆腐、山煮羊、莲花鸭...
菜还未上齐,香气已勾得人食指大动。几杯温酒下肚,气氛越发活络。
姚娘脸上泛着红光,话也比平日多了:“姑娘,不瞒您说,在月裳集这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踏实、最有奔头的日子。不光月钱稳当,东家仁厚,攒的钱开春就能送家里小子去城开蒙念书。还有禾苗...”
她说着望向抽条的女儿,拍了拍她的手背:“快,给姑娘敬酒。”
赵师傅也感慨地端起酒杯:“我也多亏姑娘,才给我儿在香料铺子找了工作,活计不重,月钱也不错,比在家闲着强多了。”
掬月两杯酒下肚,脸颊绯红,又见池兰举了杯。她同池兰不是一般的交情,生怕她也来一本正经地谢自己。
“干嘛,我的酒你还不喝了?”池兰一噘嘴。
小红也笑:“池兰姐姐想让姑娘干喝酒,可不成,得说两句。就说来了咱们这儿,上门说亲的人家要把门槛踏破吧!”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纷纷打趣池兰,叫池兰闹了个大红脸,放了酒杯就要捉小红泄愤。两人围着桌子跑了两圈,抱在一块儿,又逗得大家捧腹大笑。
陈如意看着眼前这些笑容满足的面庞,心中感慨万千。她活了大半辈子,也是头一回如此充足。当年自己留下掬月,再看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多少心酸血泪不必多提。
等大家重新坐定,陈如意才举起杯子,提议道:“月裳集能有今日,是掬月领着大家,一针一线、真心实意拼出来的。不止是生意好了,咱们在座的,日子也都跟着有了起色,有了盼头。咱们一起碰一杯,也祝咱们月裳集生意长虹,越做越好!大家也都越来越好!”
“敬姑娘!祝月裳集越来越好,大家都好!”众人齐声应和,笑容满面地举起酒杯。
白瓷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澄澈的酒液在杯中微微荡漾。
回到月裳雅集的小院,已经是深夜。
掬月双颊飞红,显然是醉了。她和衣倒在床上,掰着指头数了几遍才算清祝淮序好像已经走了快三个月了。
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酒意一阵阵上涌,将她那点清醒的惦念也泡得发胀、发软。继而眼睫缓缓垂下,在酡红的面颊上投下两道安静的弧影。呼吸渐渐拉得均匀绵长,沉入梦乡。
天光大亮,掬月是被自己急促的心跳惊醒的。
梦里祝淮序拉马停在月裳雅集的门口,正碰上一辆横冲直撞的卡车。那一声骇人的巨响与马匹的嘶鸣,仿佛还留在耳边,挥之不去。
她猛地从榻上坐起,额间颈后,已是一层细密的冷汗。
掬月按着仍自怦怦乱跳的胸口,哑然失笑。还真是醉糊涂了,竟做出这般荒诞不经的梦来。
这是大雍,哪来的卡车。
再说祝淮序不是还在潼淄。
她拥着薄被,正望着窗外叽叽喳喳的雀鸟发怔。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得毫无章法。
门“哐”地被推开,小红几乎是跌撞进来,脸色煞白,声音打着颤慌乱道:“姑...姑娘!不好了,门口...门口来了好多官兵,把咱们这儿前前后后都围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