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距离,并不过分亲近,却刚好将他自己插进那两人之间。
“你有客。”祝淮序冲着掬月开口,连称呼都省了,好似熟稔,“我在那儿等你。”
言罢,他未等掬月回应,走向店内专为客人设置的小憩区。
那里两张木圈椅,中间一张小巧的茶几,祝淮序撩袍坐下,姿态从容闲适,倒真的像是静待掬月耐心处理手边无关紧要的琐事。
这般反客为主不光叫胡酉窘迫,就是掬月也措手不及。
她瞪眼瞧着安然坐着的祝淮序,心里暗道,不是,这位大人,你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啊?还有自己前日才给孙小姐做了鸦青色的褙子,今日你就穿了鸦青色的衣裳过来,是个什么意思?
与掬月的无措和胡酉的窘迫截然相反,一旁的小红,此刻心里像是揣了只兴奋雀跃的小鸟,扑棱棱地几乎要飞出来。
她强忍着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嘴角,看看脸颊泛红的胡酉,又看看那即便静坐也气势迫人的祝淮序,心中大喊:还得是祝大人!
祝大人一来,这不动声色的威势就把胡小哥给比下去了。
小红想得确实不错,胡酉许是真的被祝淮序的威势震慑到了,临走也没敢把袖口的那个镯子拿出来。
好容易送走胡酉,掬月重新定了定心神,朝祝淮序走去。
小红假意虚掩起门板,实则眼角余光一下一下瞥向自家姑娘和祝大人。
“不知祝大人今夜过来,是有何事?”
祝淮序闻言放下手中那本并未看进去几个字的画册,抬眸看她。
店里烛火宫灯的光线柔和,将他冷峻的眉眼也镀上了一层暖色。
男色诱人,叫掬月也有一瞬间的晃神。
“确有一事相烦。”他开口,声音平稳,“想请掌柜的,为我做一身衣裳。”
“做衣裳?”一旁尚未走远的小红闻言,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可咱们店接待的都是女客,做得都是女装啊...”
她说完又立刻捂住了嘴,生怕叫两人注意自己,看不了热闹。
祝淮序目光锁在掬月脸上,等她一个回答。
掬月迎上他的视线,片刻,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弧度,轻声道:“祝大人言重了。您数次相助,掬月一直铭记于心。莫说是一件衣裳,便是十件八件,只要大人不嫌弃,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祝淮序闻言轻笑:“那我就多谢你了。只要你不是畏惧我又凶又丑的阎罗威名,才勉强答应下来的就好。”
又凶又丑的阎罗...
这七个字猝不及防地在掬月耳边炸响。她脸上迅速被浓重的绯红取代,一直蔓延到脖颈。她倏然抬眸,那双总是沉静温柔的杏眼里,此刻盛满了被当面戳破的羞窘和慌乱。
他听到了!
那日她在院子里,隔着轻纱与池兰的玩笑话,他竟然一字不落地听见了。
视线猝不及防地与祝淮序相撞。
他的眼眸深邃如海,似乎荡开了一点极细微的促狭的波光,清晰地映出她此刻面红耳赤措的模样。
周遭一切仿佛消失,只剩下他眼中那片深沉的墨色,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我...”
掬月头一回觉得如此尴尬,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怔怔地望着他。她眼尾泛红,瞧着让人觉得可怜可爱。
“我...要去一趟潼淄,北方苦寒,风雪尤烈。那衣裳还请你费心。”
祝淮序仿佛看出了她的窘迫,并未继续揪着那“阎罗”的调侃不放,反而出言解围。
这递过来的台阶,让掬月顺着就下了,继而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大人言重了,分内之事。既是为远行御寒,需得量体精准些才好。小红?”
平日为客人量体一并都是小红的活,方才人还在左近,不知什么时候脚底抹油溜得无声无息。
一时屋内只剩她与祝淮序两人。
原本宽敞的屋子,因多了一个特别的人存在,仿佛瞬间变得有些逼仄。
小红不在,掬月只好走到存放工具的多宝格前,取下一卷常用的软尺和一本素面簿子,指尖触到冰凉的尺身,才让那份因小红临阵脱逃而再次泛起的些许心慌稍稍沉淀。
她转身走到祝淮序跟前,微微垂眸,避开祝淮序凝视的目光,轻声开口:“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