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他兜了个圈子绕路溜进观影区,从后方迂回着靠了过去。
从楼依然的视角来看,这应该是他们在这个时空的第一次相遇。
作为搭讪者,陆小川理应感到紧张,但事实上他轻松得很。
主动和楼依然说话对他而言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哪怕她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请勿打扰”四个大字,在她身旁蹲下时,陆小川还是感受到一种失而复得的亲切与满足。
戴口罩的男人唇角扬起暖融融的笑,他缓慢递上纸巾,然后轻声问:“你为什么哭?”
泛着水光的双眼眨了一下,少女微微侧头,拧眉抽了抽鼻子。
“你在和我说话?”
“嗯。”陆小川点头,“我坐在后头,想知道你为什么哭。”
陆小川与人交往的第一原则就是真诚,这是他当时最好奇的事,索性就直接这么问了。
但他忽略了初次见面就问人家为什么哭其实是件很唐突的事,事后回想起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有点变态。
听到他的问题,楼依然眉间拧得更紧了。
她转过头,嘴巴半张不张地问:“关你什么事?”
那是楼少女在这个时空看向他的第一眼。
目光警觉、困惑,甚至还带着一丝厌恶。
要不是一早就习惯了楼依然用鼻孔瞪人的交流方式,陆小川只会觉得这丫头很讨厌,怪不得哭这么久也没人来哄。
但现在,他对她有无穷的耐心。
“确实不关我的事。”
陆小川挑了下眉,转头望向荧幕。
“我只是想说,结局......其实是好的。”
楼依然跟着他望过去,“你看过了?”
“嗯,我已经完完整整地看过一遍了。”
他觉得这话很应景。
不止是电影,他连楼依然未来几年的人生都完完整整地看过一遍了。
但楼依然不知道这层意思。
她沉默了一会儿,接过陆小川递来的纸巾在脸上胡乱一抹,“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陆小川:“......”
他的安慰好像没什么效果,但要是就这么走了,楼依然会不会继续难过下去?
目光流转时,陆小川注意到校服袖口下那圈白色的纱布。
他从没在楼依然身上见过纱布,理论上说,她应该用不上这东西才对。
那时陆小川才想起来,楼依然和他说过自己的自愈能力是逐渐变强的,而现在她只有17岁,受了伤或许没法立即愈合......
所以她哭,难道是因为伤口很疼?
陆小川盯着那圈纱布,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说点什么来安慰,一时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觉得学着长辈的语气灌灌鸡汤总没错。
“那个......妹子,我知道你现在可能觉得人生很艰难,但等再过十年......”
——“你到底想做什么?”
楼依然打断他,语气很不耐烦。
“你是来推销教辅的?还是宣传辅导班?我没有钱,也没有兴趣,你去问其他人吧!”
陆小川:“......”
他看起来很像推销员吗?
楼依然说完恶狠狠地注视着陆小川,像看守宝贝的地头蛇。
耐心这种东西楼依然向来没有,尤其是在面对陌生人的时候。
陆小川很清楚,但凡他在这种时候多说一句话,后果都不堪设想。
他只能缩着身子退开一段距离,耷拉着脑袋在地上坐下,独自咽下委屈。
回想下来,他这一天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地址都没背好就被人半哄半骗地送到了九年前,路上被一道破门折磨得死去活来,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了,还要被一个高中生嘲讽?
放到半年前或许还好,但现在的他,无论如何也没法接受有人顶着楼依然的脸,对他说出这样冰冷的话。
银幕上鸡飞蛋打,烧烤摊扬起火舌,观众席笑声连连......
地面在震颤,身后的男人笑得呛了口水、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而他身边那个最亲近、最信任的人,现在却把他给忘了。
没有人知道他经历过的事,没有人愿意相信,更没人能理解,就连楼依然也不能。
那一刻,陆小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来到了一个根本不属于他的世界。
他穿越那道门,为的是救下林乐声和蔡英达他们,改变灵川省沦为隔离区的命运。
可如果他成功了,未来九年间,世界上将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和他拥有相同的记忆。
他将成为世上最孤独的人,生活在一个陌生的世界。
哪怕多年后,他能将那个世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讲给楼依然听,哪怕她愿意相信,也不可能真正共情他的经历。
末日逃亡、摘星队内的点滴、还有废土上那段幻梦一般的日子,都将只存在于他一个人的脑海里,楼依然永远都不会明白他为何那么爱她,她也不会知道,是她在灵泉镇救了他,给了他自己的血,给了他和自己一样的能力......
夜幕像张密不透风的网、缓慢而沉默地压了下来,叫人喘不过气。
余光中,楼依然注意到一旁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颤抖了起来。
她不安地转过头,看到那人摘下口罩,露出了耳根下触目惊心的长疤。
但更让她感到无措的是......
这位刚刚还笑嘻嘻给她递纸巾的男人,现在好像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