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这件事便没人再提起过。
为了感谢面馆母子的收留之恩,陆小川主动跑去后厨帮他们打扫卫生,但他们显然也知道了外面正在发生的事,陆小川等人安顿下来没多久后,面馆老板就拉上卷帘门,关掉煤气去到了二楼。
夜幕降临前,陆小川没再见过他们。
晚上十点,陆小川关上里屋的门,躺倒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
短视频平台上有关Y市骚乱的视频已被举报删除,带货、吃播、搞笑视频和电影解说恢复了它们的统治,卷帘门外一片寂静,唯有头顶那只旧风扇不断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那个夜晚本该与二十年来的每个晚上一样,无波无澜地过去。
为了防止有人闯入,陆小川主动选择了距离卷帘门最近的位置。
他没想到,就是这个决定,在那天晚上救了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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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梨树小区后,楼依然将陆小川对讲机上的耳机线拔了下来,接着也拔掉了自己的,她没再说话,只是兀自走在前头,点燃了一根烟。
后来,她在荣华面馆前站定,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石头,安静地等着。
于是陆小川走过去,掀过损坏脱落的卷帘门,对着空落落的面馆前堂发了许久的呆,直到某一刻,他低下头,注意到了脚边那枚细长的螺丝钉。
他将螺丝钉拾起,细细打量。
“陆小川,我没时间陪你在这儿追忆往昔。”
楼依然掐灭了烟,语气变得不耐。
“如果你坚持,我可以把它们放出来,但你应该也清楚,他们都已经死了。”
陆小川盯着螺纹里残留的血迹,语气平静地问:“末日病毒不是能让濒死之人复活吗?”
“那是濒死。”
楼依然上前一步,“你我都清楚,他们在那天晚上就已经死透了,是死透了,你懂吗?留在这儿的只是一具躯壳,被病毒控制的躯壳!”
“我知道。”
陆小川点了点头,将螺丝钉握紧在手心。
他们死了,他比谁都清楚。
可他们到底为什么而死?因为他的犹豫,因为人性的懦弱,还是因为楼依然?
锋锐的钉头撕开记忆的缺口,站在血泊干涸处,陆小川逐渐想起那天晚上的细节……
午夜,在他一阵踢打声中醒来,一团黑影猛地朝他扑来,银光闪过时,陆小川下意识握住了面前的刀刃。
鲜血汩汩流下,借着窗外的月光,陆小川认出拿着菜刀的正是面馆老板。
他咬着牙,面目狰狞,死命将刀尖对准陆小川的心脏,但陆小川腕力惊人,他紧紧握住刀刃,一时与中年男人僵持不下......
当时的他还不确定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觉得一定是出了什么误会,让面馆老板将他认作和那群流浪汉一样的强盗、罪犯。
但他从没想过要伤人。即使明天谈不拢,他也不会放任李庆他们动手,他会带着剩下的人离开。
就算末日真的来了,幸存的人也没必要自相残杀。
直到老板的母亲从里屋冲了出来,她手上同样拿着一把菜刀,视线下移时,陆小川看到正在她脚下蔓延的血。
那时,他才感觉到身下的潮湿……
顺着血迹,陆小川看见了躺倒在血泊中的李庆和蔡英达。
陆小川发出一阵怒吼。
握紧刀刃的同时,他开始用一只手在身后摸索。
一阵冰冷的金属触感贴近指尖,陆小川将螺丝钉用力扎进了中年男人的额角……
那人很快嘶吼起来,双手颤抖着握紧了刀柄,但陆小川的吼叫声更厉,他青筋暴起,单手抵住刀刃,另一只手拇指发力,生生将那根螺丝钉按进了男人的太阳穴。
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强烈的恨意,也从未见过那样的自己。
他几乎是用最残酷最痛苦的方式杀死了面馆老板,然后夺过刀子,在老妇人吼叫着冲过来之前,将刀子捅进了她的心脏。
他扑倒在蔡英达身前,用受伤的右手捂住他流血不止的脖子,对着他大声呼喊,但蔡英达没有反应,于是陆小川又哭喊着去摇晃李庆......
李庆说得没错。
灾难发生时,不要相信人性。
是他的犹豫害死了他们,如果他能果决一些,谨慎一些,至少不要睡得那么沉,那么或许,他们就能活下来。
——“他们都死了。”
重复着楼依然的话,陆小川转身看向了她。
“那你呢?”
这个问题就像钉在他心头的螺丝,在此后的每一个夜晚,不断循环追问。
——“楼依然,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陆小川永远不会忘记,那天晚上,当他哭到头昏,挣扎着站起身后,在里屋门口看到的那个身影。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落在猩红色的地面,楼依然站在那里,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陆小川连滚带爬地冲向了她,将一切抛诸脑后,从上到下将她检查了一番。
当时他并没思考过那个问题。
他来不及想,那对母子显然准备杀了所有人,却为何单单放过了楼依然。
因为这在当时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看到她安然无恙的那一刻,他内心从未如此感激,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