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两方都陷入了沉默,疍民一族出来的寥寥几个,也都只是暗暗攥紧了手上的鱼叉。海风在两队人之间直来直去,吹飞了谒海垂在身后长长的发丝。
谒海点头:“好。让你们族的……苏澈?来认。”
她继续吩咐疍民:“让船里所有疍民,不论男女老少,皆出来作证。”
离谒海最近的疍民立即躬身,拿起了吊在脖颈上的海螺,一人吹响,另一人便紧接着跟上,一人传一人,凡是听见海螺音的皆吹响胸前的海螺传递信息。等到低沉的海螺音传遍一方海面,疍民们才陆陆续续出了船,来到了甲板上。
秦昼酩推搡着苏澈一艘一艘地认人。沈汀和方钰无数次看向西边的林子,显然有些心不在焉。崔青云见状,靠近两人低声说:“此案干系重大,我去寻吧,若寻得了,我便让萧颂安返回与你们会合,你们押送凶手回广都,我在路上带着吏人接应。
若没寻到,我便驱车往广都请求拨些人来。恰恰押送犯人回广都至京城还需要人马,万一此地炸药真被凶手利用,我们还能搏锝一线生机。”
方钰点头:“也好,万事小心。”
崔青云朝方钰与沈汀作别:“今夜子时,若萧颂安未能返回。便是我没寻得萧颂安,正要往广都去了。师兄、沈娘子、保重。”
沈汀看见崔青云匆匆离开寻找萧颂安,心里总算松快一点。方钰安慰道:“崔青云从小任性,遇事却也是明事理,能担梁子的。我们等等消息罢。”
沈汀垂眸,刚想答好,便听见秦昼酩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了:“怎么会没有!”
谒海轻轻笑了一声,众人看着苏澈与秦昼酩迎着海风回来,秦昼酩气得不行,狠推了一把苏澈:“你当真没认出来?!”
“没认出来就对了。”
“?”
众人的目光重新看向谒海,海风将她的衣摆翻卷起来,像是海内干净无瑕的蚌壳一般,谒海的眼睛眨了眨。一字一句道:“认不出来就对了。”
“……一个已死去的人,如何再来教唆你们的孩子杀人?”
已死去的人?
大家都未出声,只有苏澈弱弱道:“可是他就是告诉我的这个名字。人高高瘦瘦,声音很好听,会识字。”
谒海摇了摇头:“我疍民一族,只有我的玩伴祖英一人叫这个名字。”她的声音冷下来:“而我的玩伴祖英,已在两年前被高贵的海潮村人生生打死在岸。”
她拨了拨脖颈静静窝着的珍珠,睁大眼睛问道:“难道你们不记得这颗珍珠?”
珍珠一千颗一白颗,只要不是形状特别些的异形,其余都可算作是“圆”,两年来海潮村人与疍民能见到的珍珠又有多少,更别提谒海脖颈边上窝着的这颗普通珍珠。
尽管海潮村人有部分已遗忘关于珍珠与岸上的故事,但还有一小部分海潮村人仍旧将这桩故事变成一桩凄惨美谈。
这件事本不与疍民祭司谒海有关,但适才谒海已经袒露她与祖英的关系,部分人也只能在心底短叹一声,沈汀悄悄戳了戳一侧的女人,问道:“出什么事了?”
女人见两方对峙,看着架势应得掏出陈年旧事翻一番账单,现下瞒也瞒不住,看在适才沈汀与方钰帮忙救了人,才解释道:“两年前的深夜,有一对疍民男女偷偷上岸,被我村人发现,那时候我们村刚好落脚,对地看得紧,以为疍民图谋不轨,便……便拿起棍子驱赶。”
“没成想原本打在两人身上的棍子尽数被一个人挡了去,他也不逃,被打了重伤。”
“重伤?”谒海笑一声:“她死了。”
“我的玩伴泠雨将祖英拖回船中,我等不眠不休照料一夜,在黎明时分随着海潮归去了。她死了。”
那一夜,谒海听着海声,几乎要将自己浸进玩伴的血水里,她记事以来第一次痛哭流涕,她明理以来第一次摘下面具,神佛在上,她万般珍惜的玩伴的灵魂还是与案上的青烟一并飘向窗外,散失在茫茫月色里。
“不。”有海潮村人道:“不是这样。还有人我们没验。”
谒海的回忆被骤然打断,她盯着秦昼酩不说话。
苏澈仔细瞧了瞧谒海的身形,缩在秦昼酩身后道:“也不是祭司。”
至此,疍民与海潮村人相互仇视的原因终于明晰,成见折损的一条人命横梗在两族中间,和解是难上加难,海潮村人将苏澈压了回去,预备让他跪在娘娘像前赎罪,疍民祭司深深地看一眼海潮村人,也带着疍民回了船内。
一轮红日终于坠入海面,沈汀在桌前看着烛火发呆了许久,方钰端来的鱼汤已冷了大半,白色的油脂飘了一层。
方钰也没吃,也不愿打搅沈汀,只是看着海面上升起的圆月出神,海风渐渐的有些冷了,海潮村大部分村民已熄了灯,四周一片静寂,只有海浪上的碎光生动地游移在眼前。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身后有拖沓的脚步声。
沈汀挽了他的袖,将头靠在方钰的肩旁。
方钰的声音闷在胸腔里,混着海音,让她的心稍稍安定下来一些,她听见方钰问:“怎的出来了?”
沈汀平声答:“坐不住。我怕萧颂安有闪失。”她稍稍仰头,正好能看见方钰长直的睫毛:“你为何还能站得住?你是不是还瞒着我有了后招?”
“一个……不算后招的后招。”方钰勉强笑了一下:“前两日,在你与悔伽对谈时,我与予初聊过。我猜他有大事瞒着我们,但他一再声明此事不违法度,我也明白那些事已成为他的心魔。”
“予初常年不肯深睡,早年间还在习武时,他一睡不着便去空地习武,后来我们共事,他便深夜跑到后院练剑,常常吵得我睡不着。予初发现后,便只是坐在屋顶上假寐,美其名曰保护提刑官的安全。近日来,他不安愈甚,在端溪后尤为明显。在查探到神谕图后,我也让人查过裴凌。”
沈汀:“结果如何?”
“与关照棠一样,被人护起来了,只查得出她原先是隆印人士。”方钰垂眸:“我预备给萧颂安足够的时间和空余去处理他的心魔。只要不危及性命,我都能接受。”
“但他将清醒散给苏澈了。”沈汀接道,她今日正好在苏澈身上查出了不属于苏澈的清醒散,这样才能合理解释苏澈为何能那么快冷静下来。
方钰点头:“我当初和他约定的时辰是入定时分相互打照面。较崔青云早一个时辰。”
与此同时,远处海潮村打更的声音慢慢悠悠地传过来:“二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沈汀看向黑压压的山林方向,问方钰:“现在要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