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泪水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她的衣袖,她哭得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不是这样的。
她不是一个坏孩子,更不是一个狼心狗肺的不孝女。
如果她能拥有母亲,结局一定不是这样的。
一个道德败坏的男人,有什么资格指责她?
苏令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现实里,她的父亲也从来不喜欢她。因为母亲生她难产去世,她生下来就带着原罪。七岁前,她被姥姥养大,直到上小学才回到所谓的家庭。
起初,她对那个很少出现的父亲也曾抱有小心翼翼的期待。深夜她会悄悄备好洗脚水,想和他聊聊学校的事,和自己的父亲更接近一些。
可男人只是烦躁地一脚踢翻水盆。水泼得到处都是,他骂骂咧咧地把手边的东西摔地上,让她自己擦干净。
那个男人还发酒疯打过她,而奶奶总在事后劝她:“别跟你爸计较,他工作累,压力大。”
她忍了又忍,直到有一次,老师委婉地提醒家长,孩子心思敏感,需要多关心内心。父亲当场暴怒,在众多老师面前,狠狠扇了她一记耳光。
“赔钱货!老子缺你吃了还是短你穿了?哪来的心理毛病?成天给我找事!”
那一刻,年少的自尊被当众碾得粉碎。她死死咬住嘴唇,把眼泪和呜咽全憋了回去。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却一片冰冷。四周投来的目光将她浑身的骨头敲碎又拼上。
恨意就是从那一瞬间扎根的。年少的自尊心强到极致,她瞪着眼睛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任凭办公室里的男女老少注视着这场狼狈。
从那以后,她再没有所谓的牵绊了,可以做一个毫无心理负担的不孝女,可以在他打她的时候在心里诅咒他,可以在工作后毫不留情拒绝他的道德绑架。
可是,尽管苏令宜能不在乎那个令人作呕的亲生父亲,却无法摆脱对另一个女人的愧疚。
那是她素未谋面的母亲,一个从懂事起就盘踞在脑海里的影子。外婆说,妈妈聪明,书读得好,只是家里孩子多,太穷没机会上学,草草结婚后又倒霉地丧命。
父亲则总是咒骂,要不是生她死了,家里就不会没人做饭、没人挣钱,苏令宜更不会像拖油瓶一样连累他讨不到新老婆。
很多个孤独痛苦的夜晚,苏令宜总会想起那个女人。她从未见过她,只是初中在柜底翻到过一张他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母亲很年轻,眉眼清秀,像个清纯的女大学生。
明明是最该亲近的人,苏令宜却连她更多的模样都不知道。
没人知道,在穿进这本书里时看到同名同姓的陆韫言时她除了有熟人的惊喜外,心中还隐藏着一份恐惧。
接到所谓父亲苏强的电话后,她怕得在去医院的一路上都在颤抖。
她怕苏强长得和现实中死去的父亲一模一样。那或许意味着,她会在这里遇见“妈妈”。
幸好,苏强不是。
苏令宜终于松了口气,鼓起勇气走进病房,静静停在病床前。
女人沉睡着,而她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遗憾,书中的母亲也不是她“妈妈”。
今天的车库很安静,苏令宜蹲在地上,像一只被遗弃的,伤痕累累的流浪猫,在昏暗中缩成可怜的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缓缓走过来,停在了她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
没有立刻说话,没有冒然触碰,杜仲恺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刺眼的射灯。
他今日穿着一件卡其色的羊绒大衣,温润如玉的脸上却没有往日常见的柔和笑意,此刻眉头微蹙,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疼惜。
杜仲恺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声音低沉而磁性,“令宜,起来。”
苏令宜怔怔地看着他的手,又抬头看他,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杜仲恺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保持着伸手的姿势。
过了好几秒,苏令宜才颤抖着,将自己冰凉的手放入他温暖干燥的掌心。他微微用力,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蹲了太久,她腿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杜仲恺立刻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能走吗?”他问,声音很轻。
苏令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整个人精神恍惚。
杜仲恺没有再问,他松开扶着她胳膊的手,一把将她抱了起来。突如其来的亲近,苏令宜吓了一跳,眼里的泪珠都因为动作掉了下来。
“我的车在那边。”他示意了一下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黑色跑车,“带你去个地方。”
苏令宜懒得问去哪里,只是微垂着头,眼神空空的。
杜仲恺为她拉开副驾驶的门,细心地用手挡在车门上方,护着她坐进去,然后才绕到驾驶座。
引擎发出低沉悦耳的轰鸣,跑车平稳地滑入车流。他不是去任何餐厅,而是径直朝着城市边缘,通往盘山公路的方向驶去。
车窗降下了一半,夜晚疾驰的风猛烈地灌入车厢,吹乱了苏令宜的长发,也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但就是这种粗暴的,疾驰迎来的冷风,偏偏以暴制暴地将她脑子里那些嗡嗡作响的恶毒话语,那些几乎要将她溺毙的负面情绪暂时吹散一些。
杜仲恺开得很快,但技术极稳。蜿蜒的山路上,车灯如同利刃划破浓稠的墨色,引擎的声浪在寂静的山谷间回荡。他一路上都很沉默,放任苏令宜背对着自己掉眼泪,专注地驾驶车辆疾驰,偶尔会用余光看她一眼。
猛烈的速度不断刺激着心跳,呼啸风声占据感官,让她乱了的心更加混乱,它们代替了言语,奇异地构成了一条宣泄的通道。
苏令宜起初还僵硬地坐着,慢慢地,她闭上了眼睛,脸庞的泪水被风干,又在新的情绪涌动下湿润,然后再被吹干。
不知开了多久,跑车在一个视野开阔的观景平台稳稳停下。引擎熄灭,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山风吹过树林的奇妙呜咽,放眼望去,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璨如星河,地上也有了宇宙。
杜仲恺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向副驾驶座的苏令宜。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红肿和疲惫,但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刚才近乎崩溃的绝望,多了一丝被风洗礼后的空洞和平静。
“好些了吗?”他低声问,递过来一瓶拧开的矿泉水。
苏令宜接过,小口地喝了一点,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彻底清醒过来。她抬手擦了擦眼泪,许久,才沙哑地开口:“谢谢你,仲恺哥。”
杜仲恺的声音融在风里:“不用谢。”
他用目光温和而坚定地看着她:“令宜,苏强是个坏人,你知道吗?”
提到苏强,不愿交流的苏令宜捏紧了手中的水瓶,轻轻地点了点头。
山风继续吹着,秋夜的凉意混着草木的气息扑进车里,正准备在他一会儿的安慰后道谢的苏令宜听到了他的肯定。
“那就不要愧疚,恨他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