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孜唤他“阿耶”,这是南迪的父亲,也是他的父亲。
“阿耶,你身子不好,不宜下榻。”阿弥孜低声道,将老人又搀扶回床榻。
阿耶一边咳着,一边摆手,执拗地抓住床头护栏,缓慢地爬起来坐着,烛火照亮他眼眶边的泪花。
“南迪他、他怎么样了?”阿耶面露痛苦。
阿弥孜宽大的掌攥紧阿耶瘦削的手腕,宽宥:“已经度过最危险的时候,但还是要细心照料,阿耶,我这就去给弟弟煎药。”
阿弥孜打开矮脚柜门,才赫然发觉原本陈列药包的那层空落,只剩最后一包草药。
这治疗喘症的药材对生活在雪原上、物资匮乏的阿弥孜一家而言,无疑是只吞金兽。他赶在入冬前换来的药材,还没抵过冬天,就已见底。更莫要说家里身缠重病的还不只是弟弟南迪,还有病入膏肓时常咯血的阿耶。
“咳咳咳!”阿耶咳得更厉害了,手帕卷起血迹,紧握在手里。
望着那最后一帖药包,父子俩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阿耶悲苦的面色在夜色中愈发凝重。
阿弥孜故作轻松:“没事的阿耶,明日天一亮我就去打猎换钱,弟弟和你的药,都会有的,这个冬天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今夜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阿耶平复好呼吸,声音里有惶恐的惧意,“外面怎么会有内陆的官兵来寻你?他们还把南迪带走了,南迪说、说要替你顶罪……”
阿弥孜站直身体,握紧手中药包,不语。
阿耶似是猜到什么,神色有些激动:“是不是那个女人……”觉察到言辞的不妥,阿耶改口:“那位殿下她、再次亲临?”
静默很久,阿弥孜沉重且复杂地“嗯”了一声。
阿耶如释重负地朝后倒了下去,床头架支撑住细弱的身子,老人的面上露出些于心不忍的模样:“咳咳……孩儿,是阿耶和南迪拖累了你,咳咳……若是我们身体康健,你早就可以随那位殿下回内陆,过上人上人的日子……不用每天起早贪黑的狩猎……”
“人上人的日子,我不要。”阿弥孜突兀出言打断,“在南迪和阿耶身边就很好,我去煎药。”道完,男人低垂眼睫,撩开毡包的防风卷帘踏出。
阿弥孜所在小家的外侧,有一圈栅栏,用于畜牧,里头圈养着几头小羊,而栅栏相围的另一侧有一方木桩垒成的墙,墙体前头打入两根木杆,用幄帐一铺,就简易搭建成一个露天的可供临时作活的空间。
阿弥孜常在这里生火和煎药,这一次也是。
只不过今夜的寒风实在是太大,光是生火就耗费掉他半个时辰,勉强点着的火苗在炕头里燃亮,阿弥孜用自己宽阔的身躯抵挡风雪侵蚀,护佑火种将瓦罐里的雪水消融、煮沸,随后他倒入药包。
浓浓药草味飘散,金山银山却嫌弃得不行,骂骂咧咧地离开毡包附近,又因为不远处雪丘山坡上出现的影子竖起警铃。
金山:“是雪狼!”
银山:“该死的怎么会来这!”
山坡上一只通体雪白的野狼,嘴里叼着淌血的野兔。野狼锐利的眸子被雪面折射的光映照得雪亮,好似一对发光的夜明珠,隐隐折现金芒。它正瞪视着拔刀而出的金山和银山,嘴里发出驱赶的声音,充满威压。
银山吞了口唾沫,金山的持刃的手也有些抖,雪狼的驱逐声也越来越粗沉,兽爪朝前踏进一步时,幄帐下煎药的阿弥孜谨慎地朝它投去视线,极为隐晦地摇了摇头。
雪狼复又望了眼金山和银山二人,转身离去,唯有野兔的血渍没入雪里,留下它曾出没过的痕迹。
金山银山逃过一劫,嘴里骂着今日真够倒霉,瓦罐前的阿弥孜则缓缓从衣襟口里掏出来块手帕,打开帕子,里头包裹着的是一只紫檀木串银饰的狼牙耳坠。
男人的指腹细细抚摸了一会儿狼牙那光滑得泛光的表层,最后才将其小心翼翼地再度收入胸口。
待到药材煎完置于床头矮脚柜上,子夜更响,不劳金山银山亲自来押人,阿弥孜就已踏出毡包,随他二人来到朱可瑛附近营帐,和主营里头刚刚出来的吉尔格勒撞了个照面。
阿弥孜看了他一眼,很快撇过头继续走,依稀听见吉尔格勒不轻不重的哼声。
阿弥孜并没有理会,他被带进一方毡包,里头灯火通明,倒像是朱可瑛的浴室,有着和朱可瑛身上一模一样的香味,并且屏风后已为他备好洗浴的澡桶。
只是待他步履绕过屏风踏近时,却发现这硕大的木桶竟无半点水汽氤氲,甚至表层还漂浮着尚未融化的冰雪。
阿弥孜愣在澡桶前。
金山银山提点道:“这是殿下的意思,要你亲自在冰浴里先泡上一泡,才能去给她赔罪。这位哥哥,请褪去衣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