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斯顿是为了救我。”裘利亚的声音响起，清晰而坚定。

温斯顿却微微蹙眉，带了点慌乱地打断她：“裘利亚，没什么的。”

老人诧异地“望”向裘利亚的方向：“您是……？”

裘利亚握住温斯顿的手，对老人清晰地说：“我是他的妻子。”

温斯顿接上，语气是向家人介绍般的温和与坦然：“裘利亚是我的妻子，贝丝的母亲。”提到贝丝，他声音里有一种特别的柔软。

“您成婚了？！”老人惊喜，无光的眼睛似乎都亮了一下，紧紧抓住温斯顿的手，“太好了……太好了！领主大人，有人陪着您，真是太好了！”那欣慰由衷而发，仿佛了却一桩积年的心事。

“老人家，谢谢您记着温斯顿的好。”裘利亚微笑。

老人转向她：“领主夫人，您也是血族吗？”

“我是毓灵族人。”

“好，好！那您一定要多陪陪领主大人！”老人殷切嘱咐，“我老了，没几年了，等我死了……我不想没人记得大人的恩德。”

“您会长命百岁的。”温斯顿说。

老人笑着摇头，那笑容里有洞悉世事的苍凉：“大人，您别安慰我了。您活得比我长得多。我活八十年，已觉人世乏味；您活了那样久……我知道您的辛苦。”他顿了顿，问，“大人这次下山，是……？”

“今夜新年，我答应带夫人来看烟火。”

“您还愿意来……”老人眼角又湿了，“真是太好了。”

“老人家，新年快乐。”裘利亚说。

“新年快乐！”老人用力点头。

裘利亚看向一直沉默不安的男女主人，语气真诚：“先生，太太，谢谢你们邀请我们进屋。另外……可以让温斯顿再抱抱安娜吗？我们的女儿贝丝，也和安娜差不多大。温斯顿他很喜欢孩子，他绝不会伤害安娜。”

女人看向男人，男人犹豫片刻，终究将安娜轻轻放进温斯顿怀里。

小小的女娃带着奶香和暖意，好奇地伸出小手，碰了碰温斯顿冰凉的脸颊，口齿不清地吐出一个字：“凉——”

温斯顿微微侧脸，用下颌极轻地蹭了蹭那柔软的小手心。

安娜被这冰凉的触感激得“咯咯”笑起来，银铃般清脆。

小男孩见状，也忘了害怕，攀着轮椅的扶手爬上来，挤到温斯顿另一条腿上，睁大眼睛：“吸血鬼大人，我也想摸摸你！”他拉住温斯顿苍白修长的手指，又惊叹，“你的眼睛真好看！像……像红宝石！”随即好奇地问，“吸血鬼不是都有尖尖的牙吗？大人，你的牙在哪里呀？”

温斯顿配合地微微张开嘴，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小男孩仔细看了看，语气竟有些失望：“大人的牙也没有那么可怕嘛。”他又摸了摸温斯顿的手背，“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凉啊？”

“因为吸血鬼的血，是冷的。”温斯顿耐心解释。

“那你们不觉得冷吗？”

“习惯了，就不觉得了。”

裘利亚在一旁，看着火光里他柔和静谧的侧脸，轻声插话，带着一点促狭的温柔：“温斯顿其实很怕冷。”

安娜听了，皱起小小的眉头，似乎觉得这很矛盾，用两只暖乎乎的小手捧住温斯顿冰凉的脸颊，奶声奶气地说：“我给你暖暖。”

温斯顿怔住了。那一点来自孩童掌心的温热，透过皮肤，竟像一股极细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渗进心口早已冰封的角落，激得他眼眶微微发涩。他望着小姑娘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一时忘了言语。

小男孩在温斯顿腿上扭动，想调整姿势，不小心将他的膝盖挤到了轮椅踏板的边缘。温斯顿那条无力垂落的腿被挤得滑落，一声轻响，脚踝磕在地板上。他身体随之猛地倾斜，失去平衡，向一侧倒去。

裘利亚惊呼，眼疾手快地过去扶住他的肩膀和手臂。

温斯顿借力稳住，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几分。裘利亚蹲下身，想帮他把腿抬回踏板。

“不用，”他低声阻止，声音有些哑，带着不易察觉的狼狈，“我自己来。”他深吸口气，弯下腰，用双手有些费力地将那条完全使不上劲的腿搬起来，重新摆正位置，拉好膝上的毯子。

老人听到动静，担忧地问：“领主大人，您怎么了？”

“没事，”温斯顿已恢复平静，只是气息稍促，“刚刚不小心碰到腿了。”他转向男女主人，歉意道，“抱歉，没坐稳，吓到孩子了。”

裘利亚看着温斯顿额角沁出的细微汗珠，和他重新挺直却难掩僵硬的背脊，心里抽痛。她转向老人，柔声道：“老人家，温斯顿受伤后，身体容易疲乏，在外面不能待太久。我们该回去了。”

老人连连点头，摸索着要起身：“领主大人，您千万保重身体！”

“您留步，好好休息。”温斯顿温言道。

裘利亚推起轮椅，对一家四口微笑告别：“谢谢你们的邀请，温斯顿他……今晚很开心。新年快乐！”

温斯顿最后看了一眼被男人抱回去的安娜，小女孩正朝他挥着肉乎乎的小手。他对男女主人也露出一个真诚温和的笑容：“谢谢你们。”

男人紧绷的脸上终于松动，有些局促地颔首回礼。女人也松了口气，回以微笑。

轮椅再次碾上积雪的街道。身后的木门轻轻关上，将那团暖光与欢声隔绝，世界重新被清冷的雪光与寂静填满。

沉默着走了很长一段路，远处广场方向，开始有细碎的光点升空，砰然绽开，一朵，两朵……新年的烟花开始了。流光溢彩，明明灭灭，映在温斯顿沉静的红眸里，像碎了的星子。

“谢谢你。”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被烟花炸开的声响衬得模糊。

“嗯？”裘利亚俯身，靠近他耳边，“怎么突然道谢？”

他又沉默了片刻，望着天际不断绽放又寂灭的花朵，缓缓说：“如果不是你坚持要来……我也不会有机会，再见他们一面。”

裘利亚停下脚步，绕到他身前蹲下，握住他冰凉的手，仰脸看他。烟花在她眼中明明灭灭。“那也应该是我谢谢你。”

温斯顿讶异地看向她。

“谢谢命运让我们来到这里，”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郑重，“让我知道，你不仅是温斯顿，你也曾是这里的领主，你救过那么多人，守护过这片土地。”她将他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颊边，“温斯顿，你是大英雄。”

温斯顿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骄傲。半晌，他轻轻摇头，唇角却真正释然地弯起来：“我不是英雄……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你救了很多人，”裘利亚执拗地说，眼眶微红，“也包括我。所以在我心里，你就是英雄。”

温斯顿没有再反驳，他反手将她温暖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冰冷的掌心。远处，又一簇盛大而绚烂的烟花在空中绽开，金红交织，照亮了半片夜空，也照亮了空旷长街上，这一对相依的身影。那光落在温斯顿眼底，终于不再只是途经的浮影。

雪不知何时又悄悄飘落，细而密，温柔地覆盖来时的车辙与足迹，仿佛要将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轻轻掩藏，又妥帖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