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斯顿无数次尝试死亡,他割断手腕、走进阳光、把利刃插进喉咙、上吊,甚至跳崖,都没有成功,他被佩里发现救下,并靠自体基能恢复心跳和呼吸,如此重复无数遍,除了令佩里和仆从担惊受怕没有一次可以得偿所愿。他累了。
他变成了一个无悲无喜言听计从的行尸走肉,他活着,是因为不得不活着,他死了,是因为灵魂已经永恒幻灭。
可,什么时候才是结束呢?
温斯顿等着,麻木,然后继续等,继续麻木,最后麻木地等一个被时间诅咒的永生。
但在结束来临前,命运又残忍地唤醒他,要他极致体验清醒地痛苦,将裘利亚带进他黯淡无光的人生,点亮微茫,再涣然远去,要他贪嗔痴慢求而不得,要他爱憎别离遍失荣乐。十四年,温斯顿在见不得光的角落里苟且守望,年年岁岁暮暮朝朝沉湎在自卑和耻辱中,将他一生长久深埋的自我厌弃在这一刻推到了顶峰。他难以面对内心深处真实迸发的情感,难以启齿无数深夜梦回脱缰的绮思意淫,他的尊严扫地,体认尽毁,他是阴沟里的老鼠、淤泥中的蚊蝇、腐毙里的蠕虫......可他真的好想再看看她,看一眼,就看一眼......
然后在那场大雨中,亲眼看着她走进了别人的伞下......也好。
可是为什么她没有获得他想要她获得的幸福?裘利亚结婚、怀孕、丧子、离婚、抑郁......他与她感同身受。
到底要他怎样?她才能获得最好的幸福?他愿意付出一切,即便是灵魂,他也无怨无悔。所以当枪声响起,他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不在乎——当他发现怀中的她终于看到了自己,他就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完美地结束了,终于都结束了......
如果当初能死在救下她的那一刻,该有多好。
如果他死了,她就不会知道他瘫痪,没有瘫痪她就不必辛苦来探望他,她不来就不必总是心怀歉疚想着还恩于他,就不必看到他难以抑制的悸动情感,也就没有她后来以身相许的报答,更没有这段错上加错束缚她的婚姻,和可怜的贝丝......贝丝——她本该拥有一个更好的爸爸,一个不是吸血怪物的健康爸爸......
——要是他当初死了就好了。他该死的。
......该死的。
所有,所有这一切都不应该出现,这些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本就不该存在。他本不应该出生、不应该存在于这世间,他早该夭折或是死去,被杀死或是自我了断,所有都指向结束,他该死,所有的事情都昭示着他的死亡和消散,这里没有别的选择,也没有其他的可能性,他要死——他必须死去。
就到这里了,结束吧。
裘利亚绝望至极,她完完整整地连通了温斯顿的一切,彻心彻骨地沉浸在他潮水漫灌一般惨烈无解的宿命里,太痛苦了,她被削弱、被打败、被消音、被埋葬,甚至痛苦也已不复存在,这是没有尽头的无望沉沦,是无底的深渊。此时此刻、此情此景,除了死,她想不到任何事情,想到的任何事情也都穿越烟尘最终指向死亡、毁灭和消逝。她匮乏、虚弱、麻木、疏离,只想弃全部这些一气而去,再也不回头——
她终于理解了他必死的决心。
如果人世一遭只是如此压抑凄凉,生有何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