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鬼点了点头。
温招和阮时逢的目光一同看向破军。
“你不说这隍硝窟就四层吗?”阮时逢没好气地说。
破军讪讪一笑,缩着脖子往贪狼身后躲了半步,嘴里嘟囔:“属下查到的确是四层……”
阿鬼连忙打圆场:“贵人有所不知,对外我们隍硝窟只宣有四层。因为第五层住的是我们隍硝窟的神仙。”
这话一出,几人不约而同蹙起眉。
“神仙?”温招重复了这两个字。
阿鬼蹑手蹑脚起身,眼珠子一转,两指捻在一块儿搓了搓。
温招立刻目光如刀。
阿鬼霎时噤若寒蝉,膝盖一软又要跪。
阮时逢赶紧从袖中摸出块碎银塞进他手心,顺势揽过他肩膀往旁边带了两步,笑得一团和气。
“兄台辛苦,这窟里的规矩,咱们外头来的不懂,还得仰仗你指点。”
阿鬼攥着银子,受宠若惊,腰杆都挺直三分。
“隍硝窟之所以叫隍硝窟,是因为这地下城有座城隍庙,城隍庙里有一位城隍爷。”他压低声音,目光往门窗处瞟了瞟,像是怕隔墙有耳,“至于其他的……贵人您就得去第四层那打听了……”
阮时逢闻言,刚要再问。
温招却先一步拉住了他的指尖,细腻温软的触感让阮时逢闭了嘴。
“先讲讲这凌霄地宫吧。”
温招淡淡的看了阿鬼一眼。
阿鬼得了银子,人也活泛起来,躬着身一边走一边把这一层的规矩细细道来。
“凌霄地宫看着繁华,规矩也简单。有钱的就是爷,没钱的连条狗都不如。”阿鬼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几位贵人方才露了财,往后这几日,盯上你们的人不会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里头没有官府,没有王法。杀人越货的事,每日都有。只要出得起价,没人会管。”
阮时逢摇着扇子,脸上还挂着笑。
阿鬼缩了缩脖子,继续往下说:“凌霄地宫分东西两宫。东宫做正经买卖,珠宝古董,绫罗绸缎,明码标价。西宫呢……什么都卖,暗器,消息,人命,还有本地特产……疣斛片……总之只要掏钱,没有买不到的。”
“疣斛片是什么?”
破军一听到吃的眼睛一下亮了。
“额……贵人,这疣斛片金贵得很……小的也吃不起啊……”阿鬼说到这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但据说这疣斛片能让人醉仙欲死,享天伦之乐。”
闻言,阿觉先一步皱起了眉头。
“你们这疣斛片是不是从突厥弄来的?”
阿觉突然有些急迫的开口,让众人不禁望向她。
察觉到众人的目光她的脸色有些不自然,但还是有些焦急的看着阿鬼。
“诶!这位贵人!话可不能这么说,这疣斛片已经在我们这隍硝窟百年已久,虽说是突厥皇室到来的,但是突厥如今已经没有这疣斛片了!”
阿觉刚想反驳,只见温招摇了摇头,她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就在这时,阿鬼停下脚步,侧身让开,手往前方一指:“到了。”
众人抬眼望去。
门面比旁家阔出三倍有余,三层楼阁,朱漆金钉,檐下悬着数十盏琉璃灯,照得门前青石板亮如白昼。
门楣上一方乌木匾,刻着“地阙仙楼”四个字,笔力浑厚,金粉填描。
门口立着两排迎客伙计,穿着统一的靛蓝短褂,腰系红带。
见阿鬼领人来,其中一个快步迎上,堆着笑:“阿鬼,这几位是?”
“贵客。”阿鬼声音拔高了些,把碎银在掌心颠了颠,“天字雅间,备上好酒菜。”
那伙计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在温招那件灰褐旧衣上停了停,又看看阿鬼手里的银子,笑着点头:“天字雅间空着,几位请。”
他转身引路,步子不快不慢,经过门槛时侧身让了让。
大堂里人声鼎沸,几十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跑堂的端着菜盘在人缝里穿梭,酒气菜香混成一片。
楼上雅间垂着竹帘,隐约能见里头人影晃动,丝竹声从帘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
温招走在中间,目光扫过大堂。
几桌客人注意到他们,有人多看两眼,有人低头继续吃喝。
阿鬼将几人领进三楼雅间。门关上,外头的喧嚣便隔了一层。
房间不大,桌椅干净,墙上挂着幅山水画,纸已泛黄。
窗子开了一条缝,能看见楼下大堂,底下的人却看不见上面。
温招在窗边坐下。
阮时逢紧紧的挨着温招。
其余人依次落座,柳含烟飘在一旁。
阿鬼站在门口,搓着手,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诛绅录》是谁撰写的?”
温招淡然开口。
这话落下,阿鬼神色为难,往后退了半步。
“贵人问这个……”他声音发虚,手攥着衣角捏了又捏。
阮时逢从袖中摸出一粒碎金,搁在桌上。
金子碰着桌面,发出一声闷响,滚了半圈,停住。
阿鬼的目光被那粒金子钉住了。
他喉结滚动,眼皮跳了两下,终究没敢伸手。
“贵人,这《诛绅录》的撰写人,小的实在不敢提。”他声音压得极低,“提了,小的这条命就没了。”
温招看着他。
阿鬼被她看得浑身发毛,又往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上门板。
“那谁能提?”温招问。
阿鬼咬了咬牙:“我们掌柜的。这地阙仙楼的老板。他在窟里待了四十年,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阮时逢将那粒碎金往阿鬼面前推了推。
阿鬼盯着那金子看了三息。然后他一把攥进手心,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跑了。
脚步声在廊下急促地响了一阵,很快消失。
温招这时才开口:“你们怎么看?”
“这凌霄地宫的人极度自负,只要有钱,便可在这层混的风生水起。”
阮时逢漫不经心的开口。
“那疣斛片是怎么回事?”破军终于把忍了一路的话说了出来,他望着阿觉。
阿觉一直跟他不对付,索性当没听见,直到温招望向她,她才不情不愿的开口:“小时候我跟阿娘四处讨生活,听过一段旧事。”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记忆里模糊的碎片。
“突厥境内曾有一种花,叫疣斛。开得艳,漫山遍野都是。突厥皇室不知怎么盯上了它,大片大片地种,种满了几座山头。”
破军插嘴:“种花有什么稀奇?”
“稀奇的是他们把花制成了片。”阿觉瞥他一眼,“疣斛片。吸食之后人便疯癫,六亲不认,家财散尽,最后死在街头。可突厥皇室自己从不吸食,他们制了那么多疣斛片,不知要做什么。”
魑惊突然蹙着眉头不安道:“那如今怎的突厥无事,反而这隍硝窟开始泛滥成灾?”
贪狼望了魑惊一眼,随后开口。
“突厥皇室从不自用,却大片种植,制成药片,百年后流进隍硝窟。这药是养着,等需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阮时逢摇着折扇的手停了。
“突厥与大钰交好这些年,年年纳贡,岁岁称臣,姿态低得不像话。”他慢慢说,折扇合拢,在掌心敲了一下,“原先只当他们是打怕了,如今看来怕不是那么简单了。”
“养蛊吗?”温招思索着开口。
雅间里静了一瞬。
破军还没回过味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什么蛊?”
温招没理他,只看着阮时逢:“疣斛片在隍硝窟流通百年,吸食之人六亲不认,家财散尽。若有一日突厥断了药,窟里这些瘾君子会怎样?”
“抢。”阮时逢答得干脆,“先抢银子,银子抢光了,就抢命。”
“抢谁的命?”温招又问。
阮时逢没答,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慢慢收了。
贪狼立在门边,忽然开口:“窟里这些人若闹起来,首当其冲是大钰城。”
“突厥要的不是城池,”温招说,“他们要的是大钰自己乱。三十万人的隍硝窟,加上百年积下的瘾君子,这颗雷埋在京城脚下,什么时候炸,全看突厥什么时候引。”
柳含烟飘在角落里,听得脸色发白。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况且,就算这隍硝窟不乱,如若着疣斛片传到地上,第一个沦陷的就是大钰的都城。”
温招淡淡道。
“此事常青可知晓?”她看向阮时逢。
“这不好说,况且大钰城如今被疣斛片渗入了多少,尚且未知。”
破军魑惊犹豫片刻开口:“可这疣斛片若真从突厥流进来,百年之久,朝廷当真一点风声没有?”
“有风声又如何?”温招淡淡道,“突厥年年纳贡,岁岁称臣,姿态摆得足够低。面子给足了,大钰拿不出证据,如若撕破脸面,占理的是突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雅间里几人同时噤声。
脚步声不疾不徐,踩着木廊,一下一下,像踩着拍子。
门被推开。
一股浓艳的脂粉气先涌进来,混着烟草的辛香。
门口立着位女子。
年岁看不分明,说三十也可,说四十也像。
发髻高挽,斜插一支赤金步摇,垂下细碎的珠串,随她动作轻轻摇晃。
左手捏着根白玉烟管,指尖蔻丹一点红。
右手执一柄红羽扇,扇面半掩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生得极媚,眼尾上挑,瞳仁却冷,像浸过冰的酒。
柳含烟在看到她的一刹那,顿时一股绞心之感萦绕在她心头。
怎么回事?她生前与这位女子相识吗……
女子跨进门,步摇不动,裙摆不扬。一步,两步,在门边站定。
羽扇从脸上移开,露出一张白净面皮,唇色极淡,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贵客登门,有失远迎。”
她目光扫过众人,在温招脸上停了停,又移向阮时逢,最后落回温招。
“鄙人姓戚,单名一个蘅字。这地阙仙楼,是奴家的产业。”
她说着,烟管送到唇边,吸了一口。烟雾从她唇缝里慢慢溢出来,在灯下散成薄薄的青纱。
“听伙计说,几位打听《诛绅录》?”她眼尾一挑,“膽子不小。”
阮时逢摇着折扇,笑了一声:“听闻戚掌柜消息灵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