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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0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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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察觉到那道视线,抬起眼,恰对上阮时逢幽幽望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三分委屈,三分控诉,剩下四分全是“都怪你”的无声指控。

谢轻言动作一顿。

他面上依旧温雅平和,眼底却掠过一丝真切的茫然。

赵耀在旁边瞧着,一口酒呛在喉咙里,憋得脸色通红,连忙用袖子掩住。

王姓公子与李姓公子面面相觑,俱是摸不着头脑。方才不是还好端端地说着万两金子的事,怎么突然就……

阮时逢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谢轻言,嘴微微瘪着,眉头蹙起个小小的结,活像被谁抢了糖又不好明说,只能生闷气的孩童。

谢轻言被他看得有些无奈,放下茶盏,温声开口:“时逢兄……可是酒意上头,不适?”

“我适得很!”阮时逢答得飞快,声音闷闷的,目光却没移。

雅间里静了一息。

谢轻言迎上阮时逢那幽幽的目光,难得怔了怔。他自认方才的话并无不妥,怎就惹得这位挚友忽然用这般眼神瞧他?

赵耀见状,赶忙端起酒杯,笑着打圆场:“谢兄莫怪,阮兄这是……这是酒意上头了!青砚谣后劲足,他方才喝得又急,怕是这会儿酒劲全涌上来了。”

他说着,朝王李二位公子使了个眼色。

王公子立刻会意,接道:“正是正是,阮兄海量,今日怕是遇见对手了。”

李公子也忙不迭点头:“这醉乡阁的暖香也醉人,混着酒气,是容易头晕。”

阮时逢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再吭声。

他索性将空杯往旁边一推,身子往后靠进椅背,阖上了眼。罢了,跟谢轻言置什么气,他又不知道。

见阮时逢似乎平静下来,几人都暗自松了口气。赵耀顺势将话题引回楼下:“快看,又上新件了。”

众人的目光便又投向那高台。

槌音落定不久,便有伙计手脚麻利地将那土黄包裹谨慎抬下。

台上重铺锦缎,司仪换了副笑脸,嗓音再度扬起,拍卖依旧热火朝天地继续着。

仿佛方才那掷地万金的插曲,不过是投石入湖,涟漪荡开,湖面终究要归于它惯有的喧腾。

只是那装着万两黄金承诺的木匣何时来取,阮时逢懒得问,赵耀几人也不敢提。

雅间里的气氛,到底不如先前松快。

乐伎们奏着的曲子,也不知何时换成了更柔缓的调子,潺潺如水,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楼下光影晃动,人声如沸,一件件或珠光宝气或古意盎然的物件被呈上、叫价、成交。

金钱与欲望在暖香的空气里无声奔流。

赵耀指着台上一尊白玉观音低声品评,王李二位公子凑趣附和。

谢轻言静静看着,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

翡翠在一旁小心翼翼的等着侍奉这位国师大人。

就在这时,那位始终安静的红衣女子见温招走了,寻思此刻出去,会不会与贵人恰巧撞个满怀。

她起身,朝着赵耀的方向微微福了一福,声音低柔,如琴弦将止未止的余韵:“赵公子,奴家身子有些不适,想先出去透透气。”

赵耀正捏着酒杯愣神,闻言随意摆了摆手:“去罢。”

红衣女子颔首,又向其余几人行了礼,这才转身,步履无声地退出雅间。

红衣角在门边一闪,便没入廊下光影交错处,再无痕迹。

长廊深深,暖香稠得化不开。

与此同时,

温招转过一道又一道弯,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阴影。

乐声从不同雅间门缝里漏出来,混着笑语,混着酒气,像一层又一层的纱,缠着人的脚步。

她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转过楼梯拐角,下面是通往大堂的最后一段阶梯。

人流从拍卖场散出来,正往上涌,她侧身避开,目光仍锐利地搜寻。

就在这错身的刹那,她抬眼。

楼梯下方,另一道人影正拾级而上。

玄色常服,金线暗纹,在醉乡阁晃眼的灯火下也掩不住那股久居人上的沉凝。

是常青。

温招的呼吸在面具后骤然一滞。

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半分迟疑,她顺着人流的缝隙,侧身,与他擦肩而过。

素白衣袖拂过玄色衣角,轻得像风。

常青似乎正凝神想着什么,眉头微锁。擦肩的瞬间,他下意识侧目。

温招戴着面具,大半张脸隐在银光之后。可方才侧身避让时,

昏光斜斜切过。

那半边脸颊的轮廓,那眉眼,那如胭脂一般的薄唇。

常青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瞳孔骤缩,像被冰锥刺穿。

像。

太像了。

那侧影的姿态,那脖颈微仰的弧度,那衣袂拂动间带起的一缕冷淡气息。

像到骨子里。

像到……让他浑身的血都在一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瞬轰然烧沸。

“……站住。”

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发哑。

可楼梯上下人流涌动,那抹素白身影已没入攒动的人头之后,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常青猛地转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嘈杂的人潮。

灯火晃眼,衣香鬓影,哪里还有那人的踪迹。

他胸口剧烈起伏,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来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骇人的寒意。

身后阴影里悄然现出两名侍卫,垂首听命。

“封锁醉乡阁。”常青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所有出口,许进不许出。给朕……找!”

“找一个穿素白衣衫,戴银面具的人。”

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近乎狂乱的执念。

“不论男子还是女子。”

侍卫领命,无声退下,迅速没入人群。

常青仍站在原地,楼梯上的喧嚣仿佛都远了。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方才与她衣袖相擦的肩头。

布料上什么也没留下。

可那惊鸿一瞥的侧影,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眼底。

是梦么?

还是……她真的回来了?

温招靠在转角冰冷的砖墙上。

楼梯处的喧嚷被这厚重的墙壁隔开,只剩下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一下下撞着肋骨。她闭了闭眼,银面具贴着皮肤,凉意渗进来,勉强压住那股翻腾的惊悸。

千算万算,没算到会在这里撞见他。

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又缓缓松开。她深吸一口气,廊下暖腻的香气涌入肺腑,混着陈年木料与尘土的气息。这里是醉乡阁的后部,与前面的锦绣繁华隔开,灯光昏暗,安静得只剩下远处隐约的丝竹余音。

她平复着呼吸,目光沿幽深的走廊扫去。两侧堆着些杂物,蒙尘的桌椅,废弃的屏风,空气里有股经年不散的老木头味。

然后她看见了那扇门。

在走廊尽头,不起眼,像是下人房或储物间。普通的黑漆木门,却欠着一条缝。

窄窄的一道,漏出里头更深的黑暗。

温招的脚步停下了。

方才奔跑时的慌乱还未散尽,此刻却被另一种更清晰的感觉攫住。

她望着那道门缝,像望着雪地里野兽留下的足迹。

是那女孩的气息。

极淡,混在尘埃与旧物的气味里,却像一根冰冷的丝线,无声地缠绕上来,缠住她的脚踝,缠住她的呼吸。

她走过去,脚步放得极轻。

心跳不知何时慢了下来,沉甸甸地坠着。

指尖停在门板上。

木头的凉意透过皮肤往骨头里渗。缝隙里漏出的黑暗浓得化不开,像陈年的墨,又像干涸的血。

走廊尽头有风,很弱,带着灰尘和远处残酒的气味。

门上有一个小洞口,温招屏住呼吸,顺着那洞口望向门内。

……

门内的另一头,本来是漆黑一片的。

突然!

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球与温招猛地对视。

那眼球几乎贴在小洞口上,瞳孔黑得吓人,周围密布的血丝像蛛网般蔓延到眼白各处。

它在黑暗中直直盯着她,一动不动。

温招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忘了。

她本能的想后退却发现自己怎么都动不了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女孩从黑暗里走出来,身形还是那样瘦小,脸上挂着笑。她歪着头看温招,眼睛弯成月牙,天真里透着冷。

“抓到你了。”她说,声音细细的,像指甲刮过琉璃。

温招动弹不得,连眼珠都转不了。

定身术的束缚像无形的茧,将她层层裹住,只余意识在黑暗里浮沉。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缓慢而沉重,撞在僵硬的胸腔上,一声,又一声。

女孩走近两步,仰着脸打量她。

昏光从走廊尽头漏来,在她脸上切出半明半暗的影。

“怎么带着面具?”

小女孩踮起脚尖时,温招看见她眼底映着廊下昏光,清澈得像山涧里从未见过人的水。

那双手很小,指节纤细,触到银面具边缘时带着孩童不管不顾的莽撞。

面具被摘下的瞬间,有风从走廊尽头吹来。

很轻的一缕,拂过她骤然暴露在空气里的半边脸颊。

凉意顺着皮肤纹理蔓延,像春冰化开的第一道裂痕。

小女孩盯着她的脸,那双过分干净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她歪着头,嘴唇微微嘟起,像是在辨认一件失手摔坏的瓷器。

“反噬吗……”

声音低低的,含在齿间,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某种确认。

话音落下时,她抬起右手,食指虚虚悬在温招脸颊上方半寸处。

指尖有极淡的白芒溢出,温温的,像冬日呵出的第一口暖气。

温招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光靠近。

白芒触及皮肤的刹那,痒痒的、凉凉的。

那感觉从颧骨处开始,细细密密地扩散,沿着暗纹蜿蜒的路径,一点一点,像潮水退去后露出原本的沙岸。

她能感觉到那些盘踞如同根须般扎在皮肉下的阴冷与滞涩,正在缓慢地松动、剥离、消散。

像有人用最柔软的笔刷,蘸着温水,将她脸上那暗纹,轻轻拭去。

过程很慢。

慢到能听见远处拍卖场隐约又一记落槌声。

慢到能数清廊角蛛网上垂落的一粒尘埃,在昏光里翻转了几回。

小女孩的手放下了。

她退后半步,歪着头打量自己的作品,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眼底掠过一丝近似满意的、孩子气的光。

小女孩将银面具在指尖转了个圈,金属的冷光在昏暗中划出短暂弧线。她歪头端详温招的脸,像在看一幅刚刚修补好的古画。

“这个,”她晃了晃面具,“这个我没收啦。”

说罢转身便走,素白的布鞋踩在积灰的木地板上,悄无声息。

走到门槛处,她忽然回头,冲温招做了个鬼脸。舌头吐出,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稚气里透着说不清的邪气。

“不要试图找我哦。”她声音轻快,像在分享一个有趣的游戏,“两个时辰内,封印你的咒力啦~两个时辰后会自己恢复哒。”

话音落下,她身影便融进走廊更深处的黑暗里,不见了。

定身术的束缚在那一刻松开。

温招踉跄了一下。

脚下发虚,像踩在厚厚的棉花上。

她伸手扶住冰冷的砖墙,指尖触到粗粝的墙面,才找回一点实感。

咒力真的全空了。

身体里那片熟悉的力量,像从未存在过,只剩一片空荡荡的沉寂。

连带着感官都迟钝了许多,远处拍卖场的喧嚣变得模糊,廊下的灰尘气味也淡了。

她稳了稳呼吸,正要抬步离开,走廊另一端忽然传来整齐沉重的脚步声。

铠甲摩擦的声响,刀刃偶尔磕碰的轻响,还有压低却严厉的呼喝。

官兵在搜查。

温招心头一凛。她立刻意识到,是常青。

他果然没有放过那一眼。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在转角处晃动,将廊下陈旧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现在的样子,没有面具遮掩,更没有咒力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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