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很自然地重新牵起她的手,这次握得更紧了些。
“走,带你去个地方。”
温招被他拉着往前走,穿过渐渐稀落的人流。暮色越来越浓,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光晕黄黄的,映着行人归家的身影。
聚欢阁的招牌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旧了。
还是那座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前挂着两串褪了色的红灯笼。里头透出暖黄的光,人声隐约,饭菜的香气混着酒气飘出来。
温招在门口停住脚步。
她记得这里。第一次正式见阮时逢,就是在这间酒楼。那时他坐在雅间里,一身锦衣,笑得不怎么正经,还拿金元宝砸了她的额头。
阮时逢已经撩开门帘,回头看她。“怎么,不记得了?”他眼里带着笑,“我可是记得很清楚。”
温招不禁觉得好笑,抬眸望向他,帽檐下的双眸带着打量。
“自然是记得,柿子大人。”
当时温招还曾在整个皇宫找过他这个自称‘阮柿子’的男子,如今必须得好好调侃他一番。
阮时逢闻言一怔,随即低低笑出了声。他站直身子,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拖长了调子道:“那……微臣扶您进去?”
眼里分明是促狭的光,动作却已自然而然伸出了手。
温招眼底那点沉郁,终是被他这副样子化开了些许。她没搭他的手,只轻轻拨开门帘,侧身走了进去。
大堂里人声喧嚷,跑堂的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菜盘穿梭在桌凳间。说书先生坐在角落的高凳上,醒木一拍,正说到侠客夜探龙潭。空气里混杂着饭菜香、酒气,还有人们身上带进来的、黄昏街道的尘息。
两人拣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木桌被擦得发亮,映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阮时逢点了几样清淡小菜,一壶温过的黄酒。
等菜的间隙,堂中的说书声悠悠扬扬地飘过来。说的是古早的传奇,才子佳人,劫后重逢,老掉牙的桥段,底下听的人却依旧津津有味,时不时响起几声叫好。
温招的目光落在说书人眉飞色舞的脸上,又缓缓移向窗外。街对面的屋檐下,一个老妇人正在收晾晒的干菜,动作慢而稳。更远些,巷口有孩童追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人世间最安稳的,原来就是这些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阮时逢替她斟了半杯酒。“尝尝,”他将杯子推过来,“这家的酒不烈,暖身子正好。”
温招收回目光,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酒液温润,带着一点粮食的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确实暖。
她放下杯子,指尖在杯沿无意识地划了半圈,忽然开口:“还记不记得,我答应你的《窥天命法》。”
阮时逢正夹了一筷子笋丝,闻言动作顿在半空。
他抬起眼,看向她。酒楼暖黄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映着一点讶然,随即慢慢沉淀成一种更深的专注。
“记得。”他说,笋丝落在碟子里,发出轻微的声响,“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温招看着杯中轻漾的酒液。“答应过的事,总要兑现。”她语气平常,像在说今日天气,“只是你现在身体刚好,元炁未固,强行修习这种窥探天机的术法,反易损伤根本。等再休养一段时日,精气神都养回来了,我再教你也不迟。”
她说得平铺直叙,没有刻意的关切,却字字都落在他恢复的关节上。
阮时逢静静听着,起初那点讶然慢慢化开了,唇角一点一点弯起来,不是平日那种散漫的笑,而是一种更柔和、更真实的弧度。
他没接话,只是拿起酒壶,又替她将杯子斟满些。酒液注入杯中的声音淅淅沥沥,混着堂中的喧嚷,竟有种奇异的安宁。
“不急。”他终于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那么久都等了,不差这些时日。”
温招却摇了摇头。“以前总想着要等一切都安稳了,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她抬起眼,窗外一盏灯笼的光正好映进她眸子里,墨蓝色深处有极细碎的光点在流转,“后来才发现,安稳是等不来的。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也不错。”
阮时逢望着她,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想说些什么,跑堂的伙计却端着托盘过来了。热气腾腾的菜摆上桌,一碟清炒时蔬,一盅炖得奶白的鱼汤,还有两碗晶莹的米饭。食物的香气瞬间漫开来,实实在在的,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
“先吃饭。”
阮时逢将筷子递给她,自己先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口中。
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满足地眯了眯眼。
温招也拿起筷子。
两人不再说话,安静地吃着这顿寻常的晚饭。
说书人的故事已到了尾声,侠客携美归隐,醒木最后一声脆响,满堂喝彩。
窗外夜色彻底浓了,灯笼的光连成一片昏黄的河。
阮时逢吃得慢,时不时抬眼看看她。她吃饭的样子很安静,背脊挺直,咀嚼时不发出一点声音,有种近乎刻板的规矩,却又奇异地让人觉得舒适。
等吃得差不多了,他才搁下筷子,用布巾擦了擦嘴角。
“温招。”他叫她的名字。
“嗯?”
“去南漳,我同你一起。”他道。
温招夹菜的手停了停。“宫里……”
“宫里的事自有章程。”阮时逢截断她的话,语气轻松,“陛下若问起,我便说是去寻访古籍,或体察民情。堂堂国师,连这点走动都不能有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放得更缓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温和:“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温招沉默着。鱼汤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过了片刻,她才很轻地点了下头。“好。”
一个字,却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阮时逢眼里的光霎时亮了起来,像是星河骤然倾泻。他忍不住又笑了,这次笑得很开,眼角弯起细细的纹路。
“那说定了。”他伸出小指,“拉钩。”
温招看着他那根伸过来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她有些无奈,却又觉得心里某处微微发软。
“幼稚。”她说,却还是伸出了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住了他的。
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都顿了顿。
然后,阮时逢收紧手指,很轻地晃了晃。
“盖印了。”他笑着说,随即松开,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千百遍,“反悔的是小狗。”
温招收回手,指尖蜷进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一点他的温度。
她垂下眼,继续慢慢喝汤。
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在这一刻,忽然就松了下来。
原来有人并肩,是真的可以分走一半重量的。
哪怕前路依旧是迷雾重重。
堂中的喧嚷渐渐低了下去,客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结账离开。
窗外的灯火却更密了,连成一片暖黄的光海。
阮时逢招来伙计结了账,两人起身离开。
走出聚欢阁时,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阮时逢很自然地走到她身侧,挡住了大半的风。
长街寂静,只剩几家食肆还亮着灯。青石板路被月光洗得发白,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回府么?”阮时逢问。
温招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忽然又开口。
“阮时逢。”
“我在听。”
“谢谢。”
阮时逢侧过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他笑了。
“谢什么。”他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以后的日子还长,你要谢的,怕是谢不过来。”
温招没再说话。
只是当他的手再一次伸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时,她没有抽开。
月光清清冷冷地照着长街,照着并肩而行的两个人。
人世迢迢,风雪兼程,所求不过,有人问你粥可温,有人陪你立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