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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0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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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车帘缝隙,在他带笑的眼角跳跃。

一个生疏却郑重的发髻,一个短暂而轻轻的拥抱。

便是这尘世里,最温柔的回响了。

马车停在了一座府邸前。

门楣上悬着匾额,字迹清隽端方,写着“太傅府”三字。

门庭不算煊赫,却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静气,石阶扫得干干净净,墙角一株老梅探出枝桠,零星缀着些花苞。

温招看着那匾额,又转头看向阮时逢,眼里带着询问。

阮时逢摸了摸鼻子,先一步下了车,伸手来扶她。

待她站定,他才轻咳一声,眼神飘向别处:“师父和师娘听说我前阵子受了伤,不放心,非得让我回来一趟。”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们……担心我。”

温招静了一瞬。

她抬眼看了看那扇敞开的大门,又看了看阮时逢难得显出的那点不自在,忽然伸出手,在他腰间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这和见家长有什么区别!

阮时逢这个笨蛋竟然临时通知!

阮时逢被掐得“嘶”了一声,却没躲,反而低头看着她笑,那笑容里有点讨饶,又有点得逞般的亮光。

他忽然抬手,指尖碰到她脸颊边缘,温招下意识想偏头,他已轻轻巧巧地将那副纯白面具摘了下来。

他将面具拿在手里,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看了看,然后很满意似的,嘴角弯起一个舒坦的弧度。

“这样挺好。”他说,声音温温的,“走吧。”

他牵起她的手,很自然地,像做过许多次一样,引着她往门里走。

温招被他牵着,指尖蜷了蜷,终究没抽出来,她突然拉住他,轻声开口:“我这脸……会不会吓到……”

阮时逢直接打断了她的话,随后双手捧住她的脸,轻轻揉了揉,像是在揉一团过分紧张的面团。

“吓到谁?”他挑眉,眼睛亮亮地看她,“我师父师娘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他松开手,转而理了理她鬓边被揉乱的碎发,动作很自然,声音也放软了些:“温招,别想那么多。他们只是两个挂念晚辈的老人家,想看看到底是谁能让我这个不省心的徒弟,愿意带回家来。”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她耳廓,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是我自己想来。想让他们看看你。”

温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的光太盛,烫得她有些无措。她抿了抿唇,终究没再说什么,任由他牵着自己,踏进了那道门槛。

太傅府不似国师府恢弘,也不像督统府威严,门庭开阔,院中草木修剪得齐整,透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温和气度。

还未进门,便听得里头传来一道中气十足却透着关切的老者嗓音:“……真没事?你别糊弄我,那怨力缠心是闹着玩的?”

“真没事了,师父。”阮时逢扬声应道,语气是温招少见的、带着点晚辈撒娇般的自然。

他引着温招往里走,穿过一道月亮门,便见庭中立着两人。

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青衫老者,正背着手,眉头微锁地打量着阮时逢,正是当朝太傅,阮时逢的师父阮凉伯。

阮时逢牵着温招的手,几步走到庭中,停在他师父面前。

他侧身,将温招轻轻带到身侧,手指与她交握,力道安稳。

“师父,”他开口,声音清朗,没有半分犹豫,“这是温招。”

阮凉伯的目光便落了过来。

先是掠过两人交握的手,再移到温招脸上。

老者眼神清明,没有刻意回避那半边蜿蜒的暗纹,也没有长久停留,只是如同看见一件寻常事物般,平和地打量了一眼。

温招指尖微微收紧,下颌线绷着。

她迎着那道目光,没有低头。

阮凉伯看了片刻,脸上严肃的神情慢慢化开了,嘴角甚至浮起一点近乎欣慰的弧度。

他点点头,目光转向阮时逢,带着了然:“就是你信里提过的那位?”

“是。”阮时逢答得干脆,握紧温招的手,“就是她。”

温招的羽睫轻轻颤了颤,看来这位阮凉伯已经知道她就是曾经宫里的良妃,但他好像并没有介意。

阮凉伯的目光在温招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向她与阮时逢交握的手。老者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那了然里没有评判,倒像是尘埃落定。

他微微颔首,温声道:“孩子,过来些,让我瞧瞧。”

这称呼让温招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她松开阮时逢的手,向前走了半步,在老人面前站定,微微垂下眼。日光落在她半边脸颊的暗纹上,那痕迹安静地蜿蜒着,像一段沉默的过往。

阮凉伯并未盯着那纹路看。他看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墨蓝色的眼睛此刻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里面藏着太多东西,重得让人心头发沉。可那眼神不飘忽,不闪躲,是一种经历过彻骨寒风后,沉淀下来的清冽与静。

“是个好孩子。”阮凉伯忽然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笃定,“眼神清,骨头正。时逢的眼光,总算没歪。”

这话说得寻常,却像一阵暖风,轻轻拂开了凝滞的空气。

阮时逢站在温招侧后方,闻言,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眼里亮亮的。

温招抬起眼,看向老人。

阮凉伯的目光温和而明澈,像秋日里晒暖的湖水,能照见人影,却不刺目。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平实的接纳。

“谢……”温招喉咙有些发紧,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她不太习惯这样的善意,尤其是来自这样一个本该与她毫无瓜葛的长辈。

阮凉伯摆摆手,示意不必:“一路过来累了吧?进屋说话。”

话音未落,正屋的棉帘被一只素净的手掀起。

沈清砚走了出来。她穿着浅青色家常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温婉,眼角虽有细纹,却仍能看出年轻时的清丽。她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两盏刚沏好的茶。

她抬眼,目光自然而然落到了院中几人身上,先是看向阮时逢,眼角便带了笑:“逢儿回来了,快……”话说到一半,目光转到温招脸上,那笑意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很短,短得像风吹过水面的一丝皱,快得让人疑心是错觉。温招捕捉到了。

沈清砚好像在确认她的脸,甚至隐隐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绝非全然善意。

是因为暗纹吗……

但那异样只存在了一刹那。

沈清砚已重新弯起眉眼,笑容温煦如常,端着茶盏走过来:“这位是……?”

阮时逢向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温招挡在身后些许,声音清朗自然:“师娘,这是温招。”

他说得坦荡,眼里有光。

沈清砚的目光再次落在温招脸上,这次停留得久些。她眼里的神色复杂地翻涌了一瞬,惊讶、某种深切的审视,还有一丝极难捕捉的恍然,最终都归于一片温煦的平静。

她没问“怎么脸上有痕”,也没问“是何来历”,只是轻轻颔首,将托盘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端起一盏茶,递给温招。

“孩子,喝茶。”她声音柔和,带着长辈特有的暖意,“一路过来,定是乏了。”

温招双手接过茶盏。瓷壁温热,茶香清幽。她垂下眼,低声道:“谢夫人。”

“叫师娘便好。”沈清砚笑了笑,指尖似是无意地拂过自己眼角的细纹,目光却仍落在温招脸上,像是透过此刻的她,看着别的什么,“既是时逢带回来的,便是自家人。”

这话说得很轻,却让温招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稳了稳。

自家人。

三个字,太重,也太陌生。

阮凉伯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捋了捋胡须,看向阮时逢:“伤当真无碍了?宫里那位……没为难你吧?”他问的是巫霭林之事回禀后的情形。

阮时逢在师父对面坐下,神情松快了些:“真没事了,师父。陛下那边,禀明查无所获,异象自熄便是。他即便有疑,眼下也无实证,更不会为了虚无缥缈的传说大动干戈。”

他说得轻松,阮凉伯却听出了里面的关节。

老者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不再追问朝堂之事,转而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温招。

“孩子,”他语气平和,“听逢儿说,你于术法一道颇有造诣?”

温招抬起眼,对上老者清明的目光。她沉默一瞬,才道:“略知皮毛,不敢称造诣。”

“过谦了。”阮凉伯摇摇头,“逢儿这小子我清楚,眼高于顶,能让他真心实意挂在嘴边夸的,定有过人之处。”他顿了顿,语气更缓,“这世道,女子身怀异术,行走不易。你……受苦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一块温热的石头,投入温招沉寂的心湖。

她看着老人眼中那份洞悉与平和的理解,喉咙微微发哽,说不出话,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

沈清砚又递过一碟精致的点心,放在温招手边。“尝尝,自己做的,不比外头铺子差。”她语气寻常,仿佛只是招待一位寻常的晚辈客人,“逢儿小时候,就爱吃这个。”

阮时逢闻言笑起来,伸手就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道:“师娘的手艺,自然是好的。”他吃得快,眼角弯着,那点在外人面前的疏淡懒散全然不见,露出几分被宠惯了的少年气。

温招看着他,又看看手中温热的茶,再看向石桌对面神态平和的二老。

日光落在庭院里,老梅的枝影投在青石板上,微微晃动。此处没有审视,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家常的,让人筋骨不自觉松懈下来的暖意。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已被遗忘的梦里,似乎也曾有过这般平淡温暖的片刻。只是梦太浅,醒来便散了。

沈清砚又为她续了茶,动作自然。续茶时,她的目光再次拂过温招左脸的暗纹,这一次,停留的时间稍长,眼神里除了最初的复杂,似乎多了些别的,一种沉静的、带着叹息的怜惜。

“这痕迹……”沈清砚开口,声音依旧柔和,却比之前多了些切实的关切,“可是旧伤?还疼么?”

温招指尖蜷了蜷,垂下眼睫:“不疼了,夫人。只是……消不掉了。”

“消不掉便消不掉吧。”接话的是阮凉伯,老者端起自己的茶盏,吹了吹浮叶,语气寻常得像在谈论天气,“人活一世,谁身上没几道疤?有的在皮肉,有的在心上。皮肉上的,看着显眼些;心上的,旁人看不见,却更磨人。”

他看向温招,目光澄澈:“孩子,别把它当负担。它是你走过路的证明,不是你的错处。”

温招握着茶盏,感受着那温热的暖意透过瓷壁,一丝丝渗入冰凉的指尖。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没有怜悯的安慰,没有猎奇的探究,只是这样平静的接纳,甚至带着一种长者特有的、豁达的智慧。

日光渐渐斜了,在庭院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影。

茶续过两巡,碟子里的点心也空了大半。阮时逢陪着师父又说了会儿朝堂闲话,多是阮凉伯问,他拣些无关紧要的答,语气松快。

温招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偶尔沈清砚与她轻声说两句点心或花木,她便简短应一声。

沈清砚的目光仍会不经意地落在温招身上。那眼神过于复杂,时不时还能品出一丝……恨意?温招察觉了,心里有些惑,却也没问。

又坐了片刻,阮凉伯放下茶盏,对阮时逢道:“你师娘今早还念叨,说你上次落在这儿的几册棋谱,她收在书房左手第三个柜子里,让你自己去找。”

温招顿了顿,在桌下拉着阮时逢的手紧了紧,阮时逢立刻会意,笑着开口:“我同招招一起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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