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她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和那过分轻柔的力度。
这触碰不带任何狎昵,反而有种近乎肃穆的意味。
他抚过她的眼角,那里的纹路似乎更细密些,像破碎的冰裂纹。
“疼不疼?”他忽然问,声音低得如同叹息。
温招轻轻吸了口气,没躲,也没回答。
疼?那已经是太久以前的事了。
如今剩下的,不过是一道抹不去的痕迹,像是书页里夹着的干枯花瓣,早已失去了当初的香气与鲜活,只余下一点脆弱的、关于存在的证明。
阮时逢的手停了停,最终没有继续向下,而是很轻地收回来,转而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她的手很凉。
他将她的手掌拢进自己温热的掌心,合拢,轻轻包住。
“不难看,还是很漂亮。”他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只是……看着让人心里发沉。”
他抬起眼,望进她墨蓝色的眸子深处。
“像月亮。”他说,“别人离远看月亮,很美很亮,可如果贴近看,月亮的背面也是有沟壑的。”
他说月亮,是在说……
她也是他的月亮吗……
温招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抬起眼看向他。
她的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清亮,里头清晰地映着他的脸。
“你不怕?”她问,声音有些哑。
“怕什么?”阮时逢反问,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怕你这几道纹路,还是怕你这个小笨兔子?”
温招说不出话了。
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堵得严严实实。她望着阮时逢,眼睛一眨不眨,像是不认得他了,又像是要从他眼里看出什么别的来。
阮时逢也不催,就那么握着她的手,安安静静等着。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柔和了他惯常那点散漫的轮廓。
过了好一会儿,温招才极慢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是兔子。”
阮时逢先是一愣,随即眼里的笑意一下子漾开了,像是冰河裂开第一道春缝。他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闷闷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沉沉的,带着胸腔的震动。
“好,好,”他边笑边说,抬起头时眼角都弯了,“不是兔子。那我们温姑娘是什么?小狐狸?小刺猬?”
他分明是在逗她。
温招看着他笑,看着那双桃花眼里亮晶晶的光,心里头那块压了太久太久的石头,好像忽然被人撬松了一个角。
她张了张嘴,还是没声音。
阮时逢渐渐收了笑,只是眼底的暖意没散。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又松开,拇指在她手背上很轻地摩挲了一下。
“不重要。”他说,语气认真了些,“是什么都好。是温招就行。”
这话落下,屋里又静了。
炭火的光映着两人交握的手,也映着温招骤然空茫的眼。
阮时逢那句话落下后,屋里便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他的掌心很暖,熨着她冰凉的指尖,那暖意顺着皮肤一点点爬上来,爬到她心口那块常年冰封的地方,烫得她有些发慌。
她试着抽手,阮时逢没用力,却也没放。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那片墨蓝色的海无声地翻涌。
“阮时逢,”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知道,”他答得很快,眼神清澈见底,“你是温招。”
“不是问这个。”她摇头,“我是说……我身上背的东西,我做过的事,我以后要走的路……”
“我不知道。”阮时逢截住她的话,声音不高,却稳得像山,“但我会在你身边。”
温招呼吸一滞。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毫无保留的坦然,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这些年她独自走了太久,久到早已习惯把所有的过往和未来都扛在一个人肩上,习惯到忘了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伸手碰一碰那些沉重。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松松拢着她的手,像拢着一捧易碎的雪。
“会连累你。”她低声说,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阮时逢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纵容。
“温招,”他唤她,声音低低的,像在哄人,“你这辈子是不是总在担心连累别人?”
温招没吭声。
“可你有没有想过,”阮时逢的拇指很轻地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能被你“连累”是我的荣幸。”
温招抿着唇,一时竟接不上话。那“荣幸”二字太重,砸得她心口发闷,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烫。
阮时逢看着她微微发怔的模样,眼底的笑意软了下来。他抬手,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
“天色晚了,”他的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回去睡觉吧,招招。”
他不会留她在自己房里过夜。
外头虽无人知晓她是谁,可他自己心里得有个分寸。
姑娘家的名声,他舍不得让她担一丝一毫的风险。
温招被他揉得愣住,那声“招招”钻进耳朵里,带着点陌生的亲昵,却不讨厌。她抬起眼,望进他澄澈的眸子里,那里头干干净净的,只有她的影子。
“……嗯。”她极轻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含糊。
她站起身,肩上披着的外袍滑落些许。
阮时逢很自然地替她拢了拢,手指绕过她颈侧时,指尖无意间擦过她耳后的皮肤,一触即分。
“夜里凉,”他说,“披着回去。”
温招点点头,没再推辞。她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停顿了一下。
“阮时逢。”她没回头。
“在呢。”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说完,她拉开门,步入了廊下清冷的夜色里。
外袍上属于他的温度和气息密密地包裹着她,将冬夜的寒风隔开一层。
阮时逢没有立刻关门。
他倚在门边,看着她白色的身影穿过庭院,直到消失在拐角,才轻轻合上门扉。
炭火的光渐渐弱下去,他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那声“谢谢”熨得妥妥帖帖,暖得很。
温招回到自己房中,闩好门,背靠着门板静立了片刻。
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一地清辉。
她慢慢脱下肩头的外袍,抱在怀里。
衣料上那股干净温暖的气息幽幽地萦绕上来,让她想起他指尖的温度,和他说话时眼底清晰映出的自己的脸。
她走到窗边,将外袍仔细叠好,放在枕边。
然后她坐在床沿,看着窗外沉沉的夜空。
很久没有人这样待她了。
不追问她的过去,不惧怕她的未来,只是简简单单地,想在她身边。
真心大概就是这样,
不求回报,不问因果,只是看见了,便再挪不开眼。
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好。枕边那叠好的外袍微微隆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夜很静,她却有些睡不着。闭上眼睛,耳边仿佛还能听见他低低的那声“招招”,带着笑,带着暖。
他这是……喜欢她吗……
她不明白……
像在漫长的风雪里跋涉了太久,忽然遇见一间生了火的小屋,门开着,里头有人温好了茶,对你说,进来歇歇吧。
她不自觉地蜷了蜷身子,将脸往枕边那叠外袍的方向靠了靠,鼻尖萦绕着属于他的味道。
窗外月色温柔,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