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人来人往,喧嚣的市井声浪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烟火气,将巫霭林的死寂与楼兰的风沙远远隔开。
几人勒马缓行,融入人流。
阮时逢驱马与温招并辔,侧头看她。她依旧戴着那副纯白面具,遮住了所有神情,只有挺直的脊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温兄,”他开口,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清晰,“接下来有何打算?是回……原先的住处,还是另寻地方落脚?”他问得随意,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缰绳。
温招目光扫过熟悉的街景,声音透过面具,平淡无波:“有事要办。”
她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事,也没有提及去处。
阮时逢看着她,心头那点“跟她回家”的期待悄悄熄了下去。他了解她,她说有事,便是真有事,而且多半不愿旁人插手。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自然:“正好,我也得回府一趟,处理些积压的琐事,还得进宫向陛下复命。”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补充,“若温兄有事需帮忙,随时可来阮府寻我,或者……让贪狼他们传个信也行。”
他指了指身后跟着的贪狼和破军。
贪狼沉默颔首,破军则赶紧点头:“对对对!温公子千万别客气!”
温招微微侧首,看了阮时逢一眼。
面具遮挡了她的目光,但阮时逢能感觉到那短暂的停留。
“嗯。”她应了一声,算是知晓。
没有多余的话,她轻轻一夹马腹,白马便调转方向,朝着与阮时逢府邸相反的街巷行去。
那神秘少女连忙低下头,小步跟上,寸步不离。
阮时逢勒马停在原地,看着她白色的身影汇入人流,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只剩下一点安静的惘然。
贪狼驱马靠近一步,低声道:“大人,回府吗?”
阮时逢收回目光,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那枚锦鲤玉佩隔着衣料传来温润的暖意。
他感受着那缕属于她的魂息平稳地跳动,心底那点空落才被稍稍填满。
“回府。”他调转马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散漫,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夜色浓稠,如泼墨般晕染开来。督统府后门的小巷隐匿在更深沉的黑暗里,只有远处街角灯笼的一点微光勉强勾勒出斑驳墙砖的轮廓。
空气里浮动着尘芥和潮湿青苔的气味。
温招一身夜行衣,几乎与这暗色融为一体,唯有脸上那副纯白面具在昏暗中反射着一点冰冷的微光,显得格外突兀。
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身旁那一直低眉顺眼的少女身上。
“可愿意为我做一件事?”
她的声音很轻,穿透寂静的夜,不带任何情绪,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少女心底激起层层涟漪。
少女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愕,随即又被迅速垂下的眼睫掩盖。她绞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在黑暗中泛出一点白。
愿意吗?
她心底飞快地权衡着。这条命是眼前这人从巫霭林里捡回来的,公主府是断然回不去了,天下之大,似乎也只有眼前这一条不知是福是祸的藤蔓可抓。
她算计了一路,掂量着利弊,最终,那点对未知的恐惧被压了下去。
她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却带着孤注一掷的顺从:“愿意……公子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温招静静地看着她,面具后的目光如同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她没有追问这“愿意”里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温招静默地立在阴影里,闻言,唇角极淡地牵起一个弧度,像是冰面裂开一丝细纹,转瞬即逝。
“你从后门进去,”她声音低缓,字句清晰,“路过几处假山,一个园圃,会看见一间偏屋。”
巷子深处的风打着旋儿,卷起几片枯叶。
“里面有个疯癫的女子。”温招的目光落在少女脸上,平静无波,“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带她出来。”
少女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窒了一下。疯癫的女子?督统府深宅……
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发颤,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这差事听着就凶险,可是那句“无论用什么方法……”
可她抬眼撞上温招那双沉静的眼,里头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她不知道温招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但是她明白,交给她这件事不是商量,是交给她的路。
走不走,在她。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压下喉咙里的干涩。
“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投入古井的石子,再无回头路。
她转身,瘦小的身影融进督统府后门更深的黑暗里,脚步声很快被夜色吞没。
温招站在原地,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
若是在旁人看来,或许有些难为这少女,可温招却带着一丝期待,毕竟这件事交给这少女去做,更方便。
少女的身影没入督统府后门的黑暗,像一滴水汇入深潭。
门内是另一重天地。月色被高墙切割,只吝啬地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夜风穿过亭台楼阁的间隙,发出呜呜的低咽。
她按照温招所言,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脚步放得极轻,呼吸也压着,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远处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传来,整齐而沉重,敲打着夜的寂静。
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想寻找藏身之处。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她想起温招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想起自己别无选择的处境。
不能退。
她闭上眼,集中起全部精神。一股奇异的感觉流过四肢百骸,仿佛身体正在变得稀薄,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脚步声越来越近,灯笼的光晕晃动着扫过她刚才站立的地方。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惊人,几乎要撞破胸膛。
那光晕在她“身前”停留了一瞬,侍卫交谈的声音清晰可闻。
“刚才好像有什么动静?”
“听错了吧,这鬼地方,除了咱们,还能有谁。”
“也是,快走吧,换完这班好去喝口热酒。”
脚步声渐渐远去,灯笼的光也移开了。
少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不敢耽搁,继续向前。
假山嶙峋的影子像是蛰伏的巨兽,园圃里枯萎的藤蔓在风中像颤抖的手指。
她穿梭其间,感觉自己像一只在巨人脚边爬行的蚂蚁,随时可能被碾碎。
终于,那间偏屋出现在视野尽头。孤零零地坐落在院落最偏僻的角落,窗户黑洞洞的,像是挖掉了眼珠的空洞。
越是靠近,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腐朽和药石的气味就越发浓重。
她走到屋前,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手放在冰凉的门板上,能感觉到细微的颤抖从指尖传来。
里面关着的,会是怎样一个人?
推开门,会看到什么?
她忽然有些胆怯。这一步踏进去,可能就真的再也回不了头了。
可温招还在外面等着。那条看似平静,实则深不见底的退路,或许才是她唯一的生门。
黑暗吃掉了所有声音,却把恐惧放大得格外清晰。
她咬了咬牙,手上用力。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打破了偏屋死一般的沉寂。
一股更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
月光趁机溜进门缝,勉强照亮了屋内一隅。
一个身影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头发蓬乱如鸦巢,衣衫褴褛,看不清面容。
听到开门声,那身影猛地一颤,抬起头来。
黑暗中,一双眼睛亮得吓人,里面没有理智,只有野兽般的惊恐和茫然。
少女站在门口,月光斜斜照进屋内,落在角落那团蜷缩的人影上。
那女人头发黏连成绺,衣衫破败不堪,散发出混杂着污垢和药味的酸腐气息。她抬头望来的眼神空洞狂乱,像被捣碎的浑水。
少女皱了皱鼻子,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
这脏污,这癫狂,都让她从心底感到不适。温鹓扶不在这里,她无需再戴上那副怯懦顺从的假面。
她没耐心周旋,更不想触碰。
没有丝毫犹豫,少女上前一步,手起掌落,动作干脆利落,精准地劈在女人后颈。
女人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眼中的狂乱尚未褪去,便软软倒回草堆,没了声息。
月光静静照着女人昏迷后显得格外苍白的侧脸,和少女收回手时,指尖那点不染尘埃的干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净的手指,又抬眼望向门外无边的黑暗。
温招还在那里等着。
她弯腰,抓住女人一只冰凉的、污秽的手腕,用力将她拖起,架在自己略显单薄的肩膀上。
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带着生命的温热和腐朽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拖着这个沉重的无声的“包袱”,一步步踏出这间令人作呕的囚笼,重新融入督统府深沉的夜色里。
她闪身出门,重新融入阴影,按原路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