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时逢对上她那控诉般的目光,脸上瞬间挂起一副茫然无辜的表情,甚至还眨了眨眼,仿佛刚才那句嘀咕根本不是出自他口。
他甚至还往温招身后稍稍缩了缩,像是被少女那“凶狠”的眼神吓到了一般。
温招将这两人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面具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没有理会阮时逢那拙劣的表演,目光重新落回那少女身上。
“迷路?”她的声音透过面具,平淡无波,听不出信或不信,“能独自摸到这里,你的运气不错。”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少女那层脆弱的伪装。
少女绞着衣角的手指更用力了些,指节泛白。她垂下头,避开温招的视线,声音带着哭腔:“我……我是跟着那些要进林子的人后面偷偷溜进来的……进来后就和他们走散了……林子好大,雾好浓……我走了好久……又冷又怕……”
她说着,瘦弱的肩膀微微瑟缩,配合着那身沾了泥污的朴素衣裙,确实显得楚楚可怜。
阮时逢在一旁看着,嘴角撇了撇,用口型无声地又骂了句“装”,随即又迅速换上那副事不关己的懒散模样,抬头研究起头顶缭绕的雾气,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绝世珍宝。
温招静静地看着少女表演,等她断断续续说完,才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既然走散了,便原路返回。跟着我们,更危险。”
少女猛地抬起头,泪水涟涟:“可是……可是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公子,求求您,带上我吧!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只要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她向前挪了一小步,眼神哀恳,那目光几乎要穿透温招的面具。
她看温招没有反应,连忙泪水涟涟,又向前挪了一小步,声音哀切:“我知道您是公主的贵客……求您发发慈悲,带我一同回去……”
少女那句“公主的贵客”脱口而出,话音尚未完全落下,她自己先僵住了。
眼底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绞着衣角的手猛地收紧。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连一直作壁上观、假装研究雾气的阮时逢都缓缓转过头,脸上那点散漫收敛得干干净净,目光在温招和那少女之间来回扫视,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公主?什么公主?
他敏锐地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这少女出现得蹊怯,此刻这句话更是漏洞百出。
一个迷路的、惊慌失措的女子,如何能一眼认出戴着完全陌生面具的温招?还精准地点出了公主的贵客?
温招依旧沉默地站着,纯白面具像一面冰墙,隔绝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
但阮时逢能感觉到,她周身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寒冷,像骤然结冰的湖面。
那少女意识到失言,脸色更白,慌忙补救,声音带着更明显的哭腔和颤抖:“我……我是说……看公子气度不凡……定是……定是身份尊贵之人……或许……或许认识王庭的人……能带我出去……”
她语无伦次,此刻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甚至越描越黑。
那刻意维持的柔弱姿态,此刻显得格外僵硬。
温招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距离并未拉近多少,但那少女却像是被无形的气势逼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里的惊慌几乎要溢出来。
“你认得我。”温招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不再是之前的平淡,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是询问,而是结论。
少女猛地摇头,泪水涌得更凶:“不……不认得……我只是……胡乱猜的……”
“巫霭林距王庭百里,林外守卫森严,迷雾重重。”温招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婢女,如何能穿过守卫,精准地‘迷路’到这片连许多高手都找不到的深处?”
少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拼命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阮时逢在一旁,忽然轻轻“啧”了一声。他抱着胳膊,歪头看着那少女,语气里带着点恍然大悟似的嘲讽:“我说呢,怎么走到哪儿都能撞见哭哭啼啼的小可怜。原来不是缘分,是有人专门等着呢。”
少女被两人接连逼问,脸上血色尽褪,那副柔弱无助的姿态像是摔碎的瓷器,片片剥落。她不再摇头,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唇瓣泛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像是终于放弃了某种徒劳的挣扎,肩膀垮了下来。
可紧接着,她又猛地抬起头,眼底那层水光诡异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孤注一掷和奇异炽热的光芒,直直射向温招。
“是!我是偷偷跟着你进来的!”她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清脆,“从你离开王庭,进入这片林子开始,我就一直跟着你!”
这话如同石子投湖,激起无声涟漪。
阮时逢眉梢挑得老高,抱着胳膊,脸上写满了“果然如此”和“看你怎么编”。
温招静立原地,面具无声,唯有周遭的空气似乎更冷了几分。
少女像是豁出去了,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几乎要烫穿那层纯白面具:“为什么?就因为那晚在荒园里,你看了我一眼!”
她语气激动,带着一种自我感动的热烈:“就那一眼!我知道你跟那些人不一样!你不会像公主那样看不起我,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嫌弃我!你……你就像月亮一样,又冷又干净……”
她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神迷离,像是陷入了自己编织的幻梦:“我喜欢你!从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了!我知道这很荒唐,很不知羞耻!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想跟着你,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你也好!就算为了你死!我也愿意!”
她话语直白,情感炽烈,若放在别处,或许真能打动人心。
然而,在这片刚刚经历焚烧与逃亡的诡异林地里,在这两个心神俱疲、看透太多虚伪的人面前,这番告白显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
阮时逢嗤笑出声,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抒情:“哟,话本子看多了吧?跟着我们一路到这鬼地方,就为说这个?你这喜欢,代价可真不小。”
虽然某人表面讥讽,实则听到那一大串的告白,一边酸的牙痒痒,一边又恨自己不会花言巧语。
少女被他的讥讽刺得一缩,但随即又倔强地扬起下巴,泪水再次涌上,却带着一种执拗:“你们不信也罢!反正……反正我就是跟着你们了!你们休想甩掉我!”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双被泪水浸泡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与她此刻悲愤姿态截然不同的狡黠。
快得像错觉,却精准地落入了温招眼中。
那并不像沉溺情爱的痴迷,更像是一种计谋得逞的得意。
少女那番炽烈而突兀的告白,像投入湖泊的石子,只在温招心湖里激起一圈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涟漪。
她看着对方眼中那抹飞快掠过的狡黠,看着她强装悲愤却难掩算计的姿态,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人心鬼蜮,她见得多了。
这般拙劣的表演,实在不值一哂。
就在少女以为会迎来斥责或驱赶,连阮时逢都准备好继续冷嘲热讽时,温招却开口了。
声音透过纯白面具,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我可以带你出去。”
这话一出,不仅那少女愣住了,连阮时逢都意外地皱了皱眉,一脸不解的看向温招。
少女脸上瞬间迸发出惊喜,但那惊喜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
“不过,”温招的话没有停顿,目光落在少女脸上,像冰冷的探针,“你得给我一滴血。”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少女脸上的惊喜僵住,眼底闪过一丝真正的慌乱,虽然极快被掩饰过去,但那瞬间的迟疑和惊惧,没有逃过温招和阮时逢的眼睛。
“血……?”少女的声音带着不自然的干涩,她强笑道,“公子……要我的血做什么?我……我身份低微,血也是脏的……”
阮时逢抱着胳膊,嗤笑一声,懒洋洋地补刀:“哟,刚才不还说为了喜欢的人死都愿意吗?怎么一滴血就舍不得了?”
少女脸色白了白,咬住嘴唇,眼神闪烁不定。
温招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透过面具,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压迫感。
仿佛在说,要么给血,要么留下。
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只有雾气无声流动。
少女的手指用力绞着衣角,骨节发白。
她能感觉到温招那不容拒绝的态度,也能感觉到阮时逢那看戏般的目光。
她知道,若此刻拒绝,之前所有的表演都将前功尽弃。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抬起颤抖的手,伸到温招面前。
指尖微微蜷缩,透露出内心的恐惧。
“好……我给……”她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壮士断腕般的悲壮。
温招伸出手,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细长的银针,针尖闪着冷光。
她动作极快,在那少女尚未反应过来之际,银针已在她食指指腹轻轻一刺。
“嘶……”少女痛得缩了一下,一滴殷红的血珠瞬间从针孔沁出。
温招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在那血珠上一掠,那滴血便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悬浮在她指尖之上,微微颤动。
她看也没看那少女瞬间苍白的脸和惊疑不定的眼神,收回手,指尖捻着那滴血,转身走向一旁。
阮时逢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没有打扰。
他知道,温招做事,从来都有她的道理。
温招走到一块相对平整的黑石前,将那滴血轻轻按在石面上。
随即,她双手快速结印,指尖流淌出幽暗的光芒,在空中勾勒出几个繁复古老的符文,打入那滴血液之中。
那滴血在石面上仿佛活了过来,开始微微发光,表面浮现出极其细微扭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密码正在被解读。
少女紧张地看着,连呼吸都屏住了。
片刻之后,温招停下动作,指尖的光芒敛去。
她低头看着石面上那滴已然失去光泽,变得暗沉的血迹,纯白面具遮挡了她的神情,只有周身的气息,似乎更冷了些。
她缓缓直起身,转向那少女。
“你可以跟着。”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冷意,“直到走出这片林子。”
少女闻言,脸上瞬间露出如释重负的喜悦,刚要开口说什么。
温招却不再看她,目光转向阮时逢。
“走了。”
阮时逢看着她,又瞥了一眼那满脸劫后余生的少女,不情愿的跟在温招身后,对那个少女做了一个鬼脸,随后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好。”
温招率先转身,向着雾气更深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稳定,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不过是途中的一点尘埃。
阮时逢慢悠悠地跟上,与温招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那少女见状,慌忙也迈开步子,紧紧跟在阮时逢身后,像是生怕被丢下。
她低着头,眼神却不时偷偷瞟向前方温招的背影,里面充满了探究、畏惧,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扭曲的炽热。
三人再次启程,沉默地穿行在迷障之中。
只是这一次,队伍里多了一个人,也多了一份心照不宣的警惕与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