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她指尖那缕幽暗的火焰再次燃起,将那些已无价值的载体付之一炬。
速度提升了何止十倍。
然而代价也同样巨大。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要炸开,无数陌生的知识在里面冲撞、嘶鸣。
她必须分出一部分心神,强行在识海中构筑起临时的“堤坝”,将这些汹涌的信息流暂且封存、隔离,避免它们彻底冲垮自己的意识。
她扶着书架,微微喘息,额角青筋隐现。
望着眼前依旧望不到顶的书架,和那些尚未触及的角落,心中一片清明。
即便动用《心吞》,要将这忌阁内残存的、值得带走的传承尽数“吞下”,没有两三日功夫,也绝无可能。
两三日……外面的世界,不知已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她深吸一口带着灰烬与腐朽气息的空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识海的刺痛,目光再次投向下一排书架。
没有退路,便只能前行。
哪怕每一步都踏在刀刃上,也要在风暴彻底撕碎这片废墟之前,将能带走的,都装进脑子里。
她继续向前,身影在幽暗的光线下,如同一个沉默而固执的拾荒者,在知识的废墟上,进行着一场与时间的豪赌。
而大钰城的清晨,薄雾尚未散尽,宫门次第开启,官员们整理衣冠,沉默地步入大殿。
常青高坐龙椅,听着下方臣工禀奏,神色平静,眼底却沉淀着一片化不开的沉寂。
自温招“去”后,这宫墙之内于他而言,便失了颜色。
奏折堆积如山,边境军报频传,他一一处理,有条不紊,仿佛一切如常。
只有近身伺候的太监知道,陛下已许久未曾踏入后宫一步,那曾经偶尔会传出丝竹之声的殿宇,如今只剩下空旷的回音。
有老臣出列,手持玉笏,言辞恳切,提及选秀之事。
言说后宫空置非社稷之福,当广纳淑女,以充庭掖,绵延皇嗣。话音落下,又有几人附和,字字句句,皆是冠冕堂皇的道理。
常青的目光掠过他们殷切的脸,恍惚间,却似看到了另一张面孔。
不是这些渴望将家族女子送入宫闱的臣子,而是那个总爱穿素色衣衫,眼神清冽,带着一身决绝离他而去的人。
选秀?
他心中蓦地一刺。
这高高的宫墙,这沉重的冠冕,已然困住了他,又何苦再让更多鲜活的生命,被圈禁在这四方天地里,重复着望穿秋水的等待,或是无声的凋零?
他抬手,止住了还想进言的大臣。
“此事,不必再议。”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然,在大殿中清晰地传开,“朕无意于此。”
殿内静了一瞬。几位大臣面面相觑,脸上是错愕与不解。
有人还想再劝,却在触及皇帝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透着明确拒绝的眼睛时,将话咽了回去。
常青不再看他们,目光转向殿外。天光渐亮,透过雕花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不是新人来了,就能填补那份空缺。这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散朝后,他独坐御书房,并未立刻批阅奏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方旧砚,那是她曾经用过的。
宫人悄无声息地添上新茶,白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是一个清晨,她站在廊下,看着宫墙外飞过的雀鸟,眼神里是他从未读懂过的向往。
如今他终于有些懂了,那或许不是向往宫外的天地,而是向往一种不必被身份束缚,能够自由呼吸的生活。
而他,给不了。
茶水渐凉,他端起来,慢慢饮尽。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他知道,那些劝他选秀的奏折不会就此停止,那些期盼的目光也不会轻易散去。这皇座之下,从来都是如此。
只是他的心,在那个人转身离去时,便已空了一块。不是不想填,是再也填不上了。
他铺开新的奏章,提起朱笔,将那些纷杂的思绪,连同那份深埋的寂寥,一同压回心底最深处。
殿外阳光正好,却照不进这重重宫闱,也暖不透那早已凉透的半盏残茶。
殿内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常青望着那凉透的茶盏,思绪还沉在方才的驳斥里。选秀之事,他不想,也不愿。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手捧两份加急军报,躬身疾步入内。
“陛下,北境与南漳急报。”
常青收敛心神,接过军报,先拆开了第一封。目光扫过其上字句,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万诡门……巫霭林异动,光柱通天,疑似传承再现。
这个名字,他只在皇室最隐秘的卷宗里见过寥寥数语,记载着一个早已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古老宗门,其力诡谲,其术莫测。它不该再出现。
他沉默良久,将那份军报轻轻放在御案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朝堂之上,边军之中,能人异士不少,但此事……太过特殊。它牵扯的不只是力量,更是某种超出常人理解范畴的东西。需要一个既足够忠诚,又足够灵活,且能应对这等诡谲局面的人。
一个名字浮上心头。
阮时逢。
那个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笑意,手段却从不含糊的臣子。他曾将许多棘手事交予他去办,从未失手。更重要的是,阮时逢此人,心思玲珑,懂得权衡,也懂得……有些东西,强求不来,但必须掌控。
他铺开一张空白谕令,提笔蘸墨。
“着阮时逢,即日启程,前往楼兰巫霭林,查探万诡门之事。”他顿了顿,笔尖悬停片刻,继续写下,“相机行事,若遇其传人……尽力招揽,为大钰所用。”
“尽力”二字,他写得略重了些。他深知这等传承者的傲骨,强掳未必是上策。但大钰,不能放任这样一股不可控的力量流落在外,尤其还是在突厥的势力范围内。
写完,他吹干墨迹,将谕令交给内侍。“八百里加急,送至阮时逢手中。”
内侍领命,匆匆而去。
御书房内又只剩下常青一人。他拿起第二封军报,来自南漳。展开一看,眉头便蹙了起来。邪祟肆虐,已有蔓延之势,正朝着大钰城方向而来。折子上字迹潦草,透着前线将领的焦灼。
南漳……他前些日子,刚将温韫派去了那里。
这个名字让他心口微微一滞。温韫,温招唯一的胞弟。
从前温招在时,因着温家那般重男轻女,将所有资源、期望都压在温韫身上,明里暗里用温招这个女儿去为儿子铺路,他看在眼里,对温韫此人,实在难有好感,甚至动过些许敲打的念头。
可如今……温招不在了。
他眼前似乎又闪过那抹决绝的素色身影。那是她拼着性命也要护下的家族,是她那个不成器的父亲一心偏袒的弟弟。纵然有再多不喜,那终究是她在世上仅存的血脉至亲。
人走了,许多计较便也跟着淡了。留下的,反倒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仿佛照料好她在意的人,便能稍稍弥补些什么,尽管他自己也清楚,这不过是徒劳。
他但愿温韫无事。
常青将南漳的军报轻轻放在万诡门那份旁边。两份急报,一北一南,都透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他沉默片刻,提笔另写了一道手谕,增派一队精锐暗卫,火速赶往南漳,寻到温韫,务必护他周全。写完,他唤来另一名心腹内侍,同样以八百里加急送出。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御案上烛火摇曳,映着他略显疲惫的脸。
这龙椅坐得越久,越觉得世事难两全。
想护的,未必护得住;想放的,偏偏牵扯最深。
他常青曾经爱权,把权看的比任何都重,这位子是他好不容易争来的。
他为了权,不惜与手足拼个你死我活;他为了权不惜手刃对他如亲娘的贵妃;他为了权,不惜一次次纵容赵灵汐最终害死了他最爱的人。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虚空处。
人,总是在失去的时候,才知道世间珍宝也曾在自己手中。
而珍宝在手中之时,只是觉得亮晶晶的普通玩意儿罢了。
他重新拿起朱笔,摊开一份关于漕运的奏章,强迫自己将心神沉入那些繁杂的政务中去。
只是落笔时,那“南漳”二字,墨迹终究是比旁处,重了那么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