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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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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透出的一截由污秽怨力凝聚的箭尖,那暗红光芒正疯狂侵蚀着他的血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鲜红的血。

凝聚在指尖的清光骤然熄灭。

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半空中直直栽落下去。

“阮时逢!”温招的声音终于冲破束缚,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撕裂感。

下方的贪狼反应极快,在阮时逢坠落的瞬间便已腾身而起,险险将人接住,踉跄落地。

破军立刻持刀护在他们身前,警惕地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阮时逢躺在贪狼臂弯里,脸色惨白如纸,胸口那个窟窿汩汩冒着血,将墨蓝色的衣衫浸染得一片深暗。

他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眼神有些涣散,却仍挣扎着望向空中那个黑球。

温招看着他从空中坠落,看着贪狼接住他,看着他胸口那片刺目的红。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断了。

一直压抑的、冰冷的愤怒,如同被点燃的火山,轰然爆发。

银面具下的眼眸瞬间染上了一种近乎疯狂的赤红。

“你……找……死……”

她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嘶哑,仿佛从深渊最底层刮上来的寒风。

周身原本黯淡的符剑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那光芒不再是清朗的赤红,而是带着一种毁灭气息的暗金。

缠绕在她身上的黑气触碰到这暗金光芒,如同冰雪遇滚汤,发出凄厉的尖啸,瞬间消融蒸发!

那些附着在伤口上的暗红萤火也纷纷炸裂,化作飞灰。

她不再格挡,不再防御。

握紧手中仿佛燃烧起来的符剑,对着周围密不透风的黑气球壁,一剑又一剑的劈砍。

就在这时,远处一条狭窄阴暗的巷道深处,一个戴着宽大黑帽、全身笼罩在黑衣中的人影,无声地收回了望向场间的目光。

帽檐下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低的、带着某种复杂意味的轻喃,那声音冰冷而熟悉,如同毒蛇滑过耳际:

“温招,我说过,我会再次杀了你。”

话音落下,黑影如同融入墨汁,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道的更深黑暗中,再无痕迹。

一剑又一剑,直到温招筋疲力尽。

温招的剑停滞在半空。

那声音稚嫩,清澈,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刺入她最深的痛处。

黑气仍在周围翻涌,但那些撕扯和低语仿佛瞬间远去。

她站在一片狼藉中,浑身是伤,血顺着指尖滴落,砸在脚下污浊的地面上。

“你真的是朝阳命吗?”

女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天真的残忍。

温招的呼吸一滞。

银面具下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那个为了你死掉的老婆婆呢?她最后看你的眼神,你还记得吗?”

脑海中闪过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双混浊的眼睛里最后映出的,是她惊慌失措的模样。一种熟悉的、冰凉的愧疚感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是李婆……

“你的娘亲呢?她为什么不要你了?”

更深的寒意从心底弥漫开,像是触碰到了某个被冰封多年的角落。她握剑的手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现在外面那个男子也死了,你很心痛吧?”

阮时逢倒在血泊里的画面猛地撞入脑海,他胸前那个窟窿,他涣散的眼神,他最后望向她的那一眼……

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真实的绞痛,仿佛也被那暗红箭矢贯穿。

黑气似乎察觉到她情绪的剧烈波动,更加疯狂地试图涌入,那些女婴的幻影再次变得清晰,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闭嘴。”温招的声音低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为什么闭嘴?我说错了吗?”女童的声音带着疑惑,却更显恶意,“你看,你身边的人,都会因你而死,你没想过为什么吗?”

“你不是朝阳命吗?为什么带来的只有黑暗和死亡?”

每一句质问,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

那些被她强行压抑、刻意遗忘的过往,那些她不愿承担的责任和愧疚,此刻被这声音血淋淋地翻搅出来。

符剑上的暗金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周身的伤口因为情绪的剧烈起伏而再度渗出血来。

她感到一阵眩晕,冰冷的麻木感和灼热的痛苦在体内交织冲撞。

那声音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像催眠的咒语,穿透她抵抗的壁垒。

“……想起来吧……快想起来吧……”

温招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颅骨下挣扎欲出。眼前的黑暗和女婴幻象扭曲旋转,渐渐被另一幅画面覆盖。

阳光很好,暖融融地洒在青石板上。她坐在一户人家门前的台阶上,年纪很小,矮矮的一团。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色衣裙的小女孩正蹲在她面前,拿着一个草编的蚱蜢逗她。

那女孩比她大几岁的样子,眉眼弯弯,笑容干净。

“妹妹,看,跳跳跳!”女孩捏着草蚱蜢,让它一蹦一蹦地靠近她的小手。

她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想去抓,女孩却灵活地移开,引得她咯咯直笑。

“叫姐姐,就给你。”女孩的声音清脆悦耳。

她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喊:“姐姐……”

女孩立刻心花怒放,把草蚱蜢塞进她手里,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带着阳光的温度。“乖妹妹,姐姐最喜欢你了。”

画面很温暖,阳光的味道,青草的气息,还有姐姐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都那么真实。那是她从未在现实中拥有过的记忆。

可那份被呵护、被宠爱的感觉,却如此鲜明地烙印在心头,带着一种令人鼻酸的熟悉。

“姐姐……”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带着困惑和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女童幻影听到的一瞬间,睫毛不禁颤抖起来,可她不能直接告诉温招,因为这是禁忌。

“快想起来吧……我还在等你……”

幻境中,阳光依旧和暖。

女孩见温招接了草蚱蜢,眼睛笑成了月牙。她凑近些,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旧书,塞到温招小小的手里。

“喏,”她俏皮地眨眨眼,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这是我从父王书房里偷偷拿出来的,给你看。”

小小的温招懵懂地接过那本书。书很旧,纸页泛黄,触手有一种奇异的冰凉感。

她笨拙地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她不认识的复杂字符,还有一些扭曲诡异的图案,看着便让人心里发慌。其中一页,绘着一个结构特别繁复、线条纠缠的咒印,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姐姐……”小温招仰起脸,有些不安地唤道。

女孩却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笑容依旧明媚,带着一种不知世事的纯然:“别怕,妹妹。这个很厉害的,你收好,别让其他人知道哦。”

她说完,又笑着跑去追逐一只翩跹的蝴蝶,裙摆在空中划出轻快的弧度。

小温招低头,看着手中那本散发着寒意与禁忌气息的书,又看看姐姐无忧无虑的背影,小小的眉头困惑地皱起。

阳光照在她身上,却驱不散那本书带来的阴冷。

这短暂的温暖画面,与手中禁书的冰冷触感形成尖锐的对比。

现实中的温招猛地一震,仿佛被那记忆中的寒意刺穿。

父王?禁书?那个咒印……

她从未有过姐姐,更遑论什么父王。

这记忆是假的,是侵蚀她心智的毒药。

可那本书,那个咒印的轮廓,却莫名地带着一丝诡异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又或者……与她有着某种她尚未知晓的牵连。

这念头让她心底发寒。

“不……”她再次低吼,这次带着更坚决的排斥,试图将那虚假的温暖和可疑的记忆一同驱逐出脑海。

周围的黑暗因她的抗拒而再次翻腾加剧。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流逝。

黑球依旧悬浮在那里,纹丝不动,像一枚不祥的果实。

里面不再传出任何声响,连之前的撕裂声和闷哼都消失了,只有那些暗红萤火仍在表面流动,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贪狼将阮时逢小心平放在地,撕开他胸口的衣物。那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暗红的光芒像活物般在血管下蠕动,不断侵蚀。

贪狼试图像逼出寻常邪毒那样用内力疏导,却发现那怨力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盘踞,甚至反过来试图顺着他的内力蔓延。

他不得不撤手,脸色难看。

破军半跪在旁边,一手仍紧握着刀,另一只手徒劳地按在阮时逢不断失血的伤口上方,试图减缓血液流失。

他的手抖得厉害,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恐慌:“贪狼……怎么办?大人他……”

贪狼没有回答,他只是再次站起身,走到黑球前。

他沉默地举起降魔杵,这次没有挥舞,而是将杵尖抵在黑球表面,将精纯的内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去。

降魔杵发出低沉的嗡鸣,与黑球接触的地方泛起一圈圈微弱的涟漪,但黑球本身依旧坚固如初。他一遍遍地尝试,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紧抿的嘴唇透出一股执拗的狠劲。

谢必安和范无咎站在稍远处。谢必安手中的铁链低垂,锁链的嗡鸣声里透出一种罕见的焦躁。范无咎扯着那个恶魂,呆滞的脸上眉头紧锁,他几次想上前,又被谢必安用眼神制止。

他们是鬼差,人间通灵师未剥离阳气前,他们插手只会让事情更糟。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周围的空气都显得格外沉重,况且人间何时有了这种魔物存在……

破军回头看了一眼黑球,又看看气息越来越微弱的阮时逢,猛地捶了一下地面,发出压抑的低吼:“该死!”

贪狼依旧在尝试,每一次内力冲击都像泥牛入海。

他的动作不见迟缓,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的急切。

周围的语骸还在不知疲倦地磕着头,沉闷的咚咚声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天色似乎更暗了,连最后几盏缄口灯的光晕都仿佛要被这片粘稠的黑暗吞噬。

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内力冲击的闷响,以及那催命般的磕头声。

突然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那一直毫无动静的黑球表面,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就在那黑球表面波动的同时,一股远比之前更加阴寒浓稠的气息如同潮水般从镇子中心方向涌来。

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腐臭瞬间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万年玄冰摩擦的森然。

老槐树的轮廓在远处黑暗中隐隐浮现,枝干上悬挂的干瘪人舌无风自动,碰撞出密集的窸窣声。

那粗壮树干上的“口”字符文闪烁着不祥的暗红光泽。

一道扭曲模糊的黑影,比之前在语冢时凝实了数倍,悄无声息地滑入场间,悬停在尸堆上方。

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烧红的炭火,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贪狼和破军身上,以及他们身后气息奄奄的阮时逢和那个依旧沉寂的黑球。

“嗬……”一声沙哑干涩,仿佛无数碎骨摩擦的怪笑从那黑影中传出,“本座不过小憩片刻,尔等便已如此狼狈。”

它的声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冰冷的恶意,敲打着众人紧绷的神经。

“一个将死,”猩红的目光扫过阮时逢,“一个困兽,”看向黑球,“就剩下你们两个……”目光最终定格在严阵以待的贪狼和破军身上,“还想负隅顽抗?”

破军脸色惨白,但握刀的手没有丝毫松动。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直身体,横刀于前,声音因恐惧和决绝而微微发颤:“贪狼,带大人走!我拦住它!”

贪狼没有动。他缓缓收回抵在黑球上的降魔杵,横移一步,与破军并肩而立。他没有看破军,目光死死锁住上空那团黑影,沉默地摇了摇头。

走不了。

这老鬼气息锁定了所有人,此刻转身,只会死得更快。

他周身沉寂已久的煞气开始升腾,降魔杵上泛起一层淡不可见的乌光,那是将力量催发到极致的征兆。破军见状,也不再言语,指间古铜铃铛发出濒临碎裂般的悲鸣。

黑影似乎被他们这螳臂当车的姿态逗乐,发出更加尖锐刺耳的笑声:“勇气可嘉!正好,用你们的魂魄,来庆祝本座……重临人间!”

话音未落,它周身黑气猛然暴涨,化作无数道凝练如实质的黑色利刺,带着撕裂耳膜的尖啸,如同暴雨般向着贪狼与破军倾泻而下!

贪狼怒吼一声,降魔杵舞成一团乌光,硬生生迎上。杵尖与黑刺碰撞,发出金铁交击的爆鸣,气浪翻涌。破军铃声急催,无形的音波试图干扰黑刺的轨迹,为贪狼分担压力。

然而那黑刺数量太多,力量也太强。不过几次碰撞,贪狼虎口已然崩裂,鲜血淋漓。破军的铃声在黑气的冲击下变得散乱,他本人更是被一道漏过的黑刺擦过肩膀,带起一蓬血花,闷哼着倒退数步。

实力的差距,悬殊得令人绝望。

黑影悬浮空中,猩红的眼眸中满是残忍的快意,仿佛在欣赏猎物徒劳的挣扎。

贪狼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拄着降魔杵稳住身形,看了一眼身旁踉跄的破军,又望向那气息越来越弱的阮时逢和依旧毫无动静的黑球。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就在贪狼准备拼死一搏的瞬间,那悬浮的黑色球体毫无征兆地融化了。

不是破裂,而是如同遇热的蜡油般迅速消融、滴落,露出其中站立的人影。

温招静静立在那里,周身伤痕依旧,鲜血浸透的檀紫衣衫破碎不堪。

但她此刻的姿态,却与先前截然不同。

她微微仰着头,眼神空洞地望向上方那团嚣张的黑影,那双原本清冽的眸子此刻是浓郁得化不开的血红,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藐视。

脸上的银面具不知何时已然脱落,露出一张苍白却难掩绝色的面容。

发带断裂,如墨的长发失去了束缚,在不知从何而来的气流中肆意飞扬,几缕沾了血的发丝贴在她染血的颊边。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半边脸颊,原本光洁的皮肤上,此刻爬满了蛛网般密集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活物,在她苍白的皮肤下微微闪耀着暗芒,透着一种诡异而不祥的美感。

她悬浮在半空,周身没有任何符光或咒力波动,只有一种无形令人心悸的威压以她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

那威压并不狂暴,却带着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碾压感,让周围那些仍在磕头的语骸动作都不由自主地滞涩了一瞬。

正准备发动最后一击的老鬼黑影猛地一僵,两点猩红的光芒剧烈闪烁起来,那里面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情绪。

“你……”它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温招没有看它,她的目光依旧空洞地落在虚空某处,仿佛在看什么更深远的东西。

她只是轻轻抬起了那只布满细碎伤口,却依旧稳定的右手,对着黑影的方向。

唇瓣微动,无声地吐出几个字。那声音轻得仿佛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带着一种古老的、冰冷的韵律:

“九渡决,第一式,魂殇。”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

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嚣张不可一世的黑影周围的空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无声地荡漾起一圈圈透明的涟漪。

黑影僵在了半空,连挣扎都来不及做出。它猩红的眼眸中,那点残忍的快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恐惧和茫然。

下一瞬,它的形体,连同那两点猩红,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砾,从边缘开始,寸寸瓦解,无声无息地湮灭成最细微的尘埃,消散在空气中。

没有惨叫,没有反抗。

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连一丝痕迹,一缕黑气,都未曾留下。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这片空地。

谢必安和范无咎的瞳孔骤缩,旁人看不见,可他们看见了,那术式,绝不是人间的秘法,那是来自深渊的力量。

那些原本疯狂磕头的语骸,动作彻底停滞,僵在原地,如同失去了提线的木偶。周围翻涌的黑气,那些暗红的萤火,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抚平,悄然熄灭、消散。

贪狼维持着准备拼死的姿势,降魔杵举在半空,瞳孔剧烈收缩,几乎忘记了呼吸。

破军张着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全然的震惊与茫然。

悬浮在空中的温招,缓缓垂下眼眸。

那双血红的瞳孔依旧空洞,没有任何焦点地扫过下方,最后落在气息微弱、胸口那片深暗仍在扩大的阮时逢身上。

她脸上那些黑色的纹路微微闪烁了一下,如同呼吸。

然后,她周身那令人心悸的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

温招缓缓从空中落下,足尖轻点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她走到阮时逢身边,屈膝蹲下。

就在这时,天际第一缕晨光刺破了厚重的黑暗,如同利剑般洒落在这片饱经摧残的土地上。

光线所及之处,那些萦绕不散的阴寒气息如同被灼烧般迅速消退。

周围老槐树上枯死的枝条,肉眼可见地抽出点点新绿,树下堆积的腐臭秽物在阳光下迅速干涸、淡化。

那些原本僵硬跪地、疯狂磕头的语骸们,动作猛然停滞。

他们茫然地抬起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额头,看着周围熟悉的、却又仿佛隔了一世的街景,眼神中的麻木逐渐被巨大的惊骇与恍惚取代。

断续的、带着哭腔的呼唤声开始零星响起,有人尝试着站起身,却因长久的跪拜而踉跄跌倒。

笼罩缄口镇多年的死寂,正在被一种混杂着痛苦、迷茫和新生的微弱生机所取代。

温招对周遭的变化恍若未觉。

她蹲在阮时逢身边,低头看着他。

晨光勾勒着她苍白的侧脸,那半边脸颊上诡异的黑色纹路在光亮下似乎淡去了一些,但依旧清晰。

肆意飞舞的黑发安静地垂落下来,几缕拂过她沾着血污的脸颊和阮时逢毫无血色的额头。

她伸出那只同样布满细碎伤口的手,指尖微颤,极轻地碰了碰阮时逢冰冷的脸颊。

那双血红的眸子依旧空洞,深处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碎裂。

贪狼和破军站在几步之外,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

他们看着沐浴在晨光中却仿佛承载了所有阴影的温招,看着她指尖那微不可查的颤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范无咎想上前却被谢必安拉住了衣袖,谢必安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退回来。

温招的指尖从阮时逢的脸颊滑下,悬在他胸前那个被暗红怨力侵蚀、仍在缓慢渗血的窟窿上方。

她手上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她收回手,重新将目光落在阮时逢紧闭的双眼和毫无生气的脸上。

她就这么静静地蹲在那里,如同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塑,在逐渐明亮的晨光里,守着那一线微弱的生机。

就在贪狼犹豫着是否要上前查看阮时逢伤势的瞬间,一直静静蹲在那里的温招身体晃了晃,随即毫无征兆地向一旁软倒下去。

她倒下得极其突然,仿佛支撑着她的最后一丝力气也被彻底抽空。飞扬的黑发在空中划过一道无力的弧线,沾着血污的脸颊擦过冰冷的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温姑娘!”贪狼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抢上前去,在她完全倒地之前险险扶住了她的肩膀。

入手处是破碎衣衫下冰冷的皮肤和依旧在渗血的伤口。她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半边脸颊上的黑色纹路似乎又淡去了一些,但依旧清晰可见。她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整个人轻得像是一片随时会碎裂的羽毛。

破军也踉跄着冲过来,看到温招这副模样,又看看旁边气息奄奄的阮时逢,急得眼睛都红了,声音带着哭腔:“这……这怎么办?大人他……温姑娘她也……”

贪狼扶住温招,让她小心地靠在自己臂弯里,另一只手迅速探向她的颈侧。指尖传来的脉搏微弱而混乱,显然之前的爆发和重伤已经让她油尽灯枯。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

幸存的镇民们开始相互搀扶着,发出劫后余生的呜咽和呼唤,远处传来零星的脚步声,似乎是其他未被完全控制的镇民小心的围过来。

老槐树在晨光中静静伫立,新生的嫩芽与枝干上依旧悬挂的干瘪人舌形成诡异而讽刺的对比。

谢必安与范无咎站在稍远处,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范无咎扯了扯铁链,被他拽着的恶魂似乎也安静了许多。

贪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灼。他看向破军,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破军你与我去收复残余邪秽。谢爷,范爷,麻烦你们照看一下我家大人和温姑娘。”

破军用力点头,握紧手中的刀挣扎着站直身体,随后跟着贪狼离开。

谢必安微微颔首,与范无咎一同看守着两人。

晨光越来越亮,驱散了夜晚的阴寒,却照不散弥漫在几人心头的沉重。

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幸存者的迷茫与伤痛,也带着未解的谜团和亟待处理的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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