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招刚出屋,阮时逢便坐不住了,他一阵风似的卷到温招面前,不由分说拉住她的手腕就往外走。
“走走走,买几身像样的行头去。大漠风沙大,你这身衣裳不够看。”
温招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蹙眉想挣开,奈何他手劲不小。她顺手从袖中取出那副银面具扣在脸上,遮住了大半神情。
街上人来人往,阮时逢浑然不觉自己惹眼,依旧攥着她的手腕,大摇大摆走在前面。他今日换了身雨过天青的常服,玉带束发,少了些国师的矜贵,倒像哪家偷跑出来游玩的纨绔公子。
他拽着温招径直进了钰城最有名的云锦阁。掌柜的眼尖,立刻堆着笑迎上来。
“挑几身利落保暖的,适合赶远路。”阮时逢松开温招,指尖在光滑的缎面上划过,语气随意得像在点菜,“颜色要素净,料子要透气。”
掌柜的连声应下,忙命伙计去取货。阮时逢回头,见温招安静站在门边,银面具在店内明烛下泛着冷光,与周遭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
他拿起一匹月白色的软罗在她身上比了比,摇头:“太素。”又换了一匹浅青的织金缎,还是不满意,“晃眼。”
伙计抱来一叠成衣,阮时逢一件件拎起来看,不是嫌绣花繁琐就是嫌裁剪不便。温招由着他折腾,只在掌柜推荐一件胭脂红的骑装时,淡淡说了句:“太艳。”
阮时逢闻言挑眉,丢开那件红衣,忽然眼睛一亮,从最底下抽出一件檀紫色的窄袖衣裙。料子是寻常的棉麻,颜色沉静,只在衣襟和袖口用银线绣了疏落的缠枝纹。
“试试这个。”他把衣服塞进温招手里,语气不容拒绝。
温招看了看那衣服,又抬眼看他。面具遮挡下,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一双眸子清凌凌的。
她没说什么,拿着衣服转身进了里间。
再出来时,阮时逢正倚在柜台边把玩一柄玉骨扇。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摇扇子的手微微一顿。
那身檀紫果然极衬她。褪去了宫装的繁复,简单的剪裁反而勾勒出她清瘦的身形,银线暗纹在走动间流转,像月下细碎的涟漪。脸上银面具清冷,与这身衣服奇异地融洽。
“就这件。”阮时逢合上扇子,敲了敲柜台,对掌柜道,“同样的款式,再要几身颜色不同的。”
他付钱爽快,扔下一锭金子,看也不看。拎起包好的衣物,他重新抓住温招的手腕往外走。
“勉强能入眼。”他偏头对她笑,眼底有细碎的光,“总不能让你跟着我,穿得太寒碜。”
温招由他拉着,目光掠过他神采飞扬的侧脸,又落回熙攘的街市。
面具下的唇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快又平复。
两人沿着街市往回走,阮时逢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要带多少酒,温招的目光却无意间掠过路边一个小摊。
那是个卖杂货的摊子,铺着蓝布,上面零零散散摆着些木梳、铜镜、胭脂水粉,角落里堆着十几只玉镯子。玉质寻常,做工也算不上精细,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吞的光。
温招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一瞬,目光在那堆玉镯上停留的时间,比掠过其他物件长了那么一丁点。
只是很短的一瞥,快得像是错觉。她随即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银面具遮住所有表情。
阮时逢还在说着他的酒,声音却不知不觉低了下去。他侧头看了温招一眼,又顺着她刚才的视线望向那个小摊,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他忽然停下话头,松开一直攥着温招手腕的手,转身朝那小摊走去。
温招停下脚步,看着他背影,面具下的眉头微蹙。
阮时逢在摊前蹲下,修长的手指在那堆玉镯里拨弄了几下,动作随意得像在挑拣石子。他拿起一只,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再拿起另一只。
摊主是个老妇人,见来了客人,忙笑着招呼。阮时逢也不问价,最后拈起一只素面无纹的青玉镯,玉质不算顶好,颜色却清透,像一汪凝固的溪水。
“这个。”他将镯子递到老妇人面前。
老妇人报了价,阮时逢从钱袋里摸出碎银放下,拿起镯子转身走回温招身边。
他拉过温招的左手,不由分说地将那玉镯套进她手腕。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没弄疼她。
温招的手腕很细,玉镯套上去还有些空荡。青玉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
“凑合戴着玩吧。”阮时逢松开手,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手买了件不值钱的小玩意,“摊上就这个还能看。”
他继续往前走去,好像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
她低头看着腕上的玉镯,青莹莹的一圈,朴素简单,却意外地贴合手腕的弧度。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光滑的玉面,冰凉的触感下,似乎能感受到一丝极细微的温润。
这感觉熟悉又陌生。
前世在宫中,常青赏赐的珠宝首饰数不胜数,每一件都精美绝伦,嵌宝点翠,流光溢彩。
她也曾那样珍视,小心翼翼地收入匣中,仿佛收藏的不是物件,而是那点微薄的、被关注的证明。
可那些华贵的东西,戴在手上总觉得沉,像是无形的枷锁。
如今腕上这只,质地寻常,样式简单,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反而让她觉得自在。
阮时逢已经走出几步,回头见她没跟上,也不催促,就那么抱着新买的衣物站在街边,嘴角噙着一点懒散的笑,看着她。
阳光透过街边梧桐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站在那里,不像位高权重的国师,倒像个等着同伴的寻常少年郎。
温招收回目光,指尖最后蹭了一下玉镯,抬步跟了上去。
时过境迁,早已不同。就像这玉镯,看似相似,戴的人,送的人,心境都已天差地别。
她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继续前行。
他没有再拉住她的手腕,她也没有刻意落后。
街市喧闹,人声嘈杂,腕间那点微凉的触感却异常清晰。
轻简的,才是能长久戴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