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没有再停留。
他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踩过焦黑的碎木和湿泞的灰烬,明黄色的袍角拖曳而过,沾上了污渍也浑然不觉。
内侍们屏息凝神地跟在身后,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
他没有乘坐龙辇,只是一步步地走。宫道漫长,晨光刺眼,将他失魂落魄的影子拉得斜长。
过往的宫人远远望见,便慌忙跪伏在地,头深深埋下,不敢窥视天颜。
他走得很快,近乎逃离。仿佛只要离开那片废墟远一些,那焦臭的气味和草席下可怖的形状就能从脑海里淡去。
可他知道,有些画面一旦刻下,就再也抹不掉了。
养心殿的门被推开,又沉重地合上。他将所有侍从都关在了门外,偌大的殿内只剩下他一人。
常青背靠着冰冷的殿门,缓缓滑坐在地。帝王的威仪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骤然掏空了心神的男人。
他抬起手,看着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触碰湿冷白布的触感,以及那虚幻的,被火舌舔舐过的灼痛。
他想起她站在柳树下的样子,阳光透过枝叶,在她发间跳跃。
那时他以为,将这缕清风纳入怀中,不过是时间问题。
却忘了,风是留不住的。
常青将脸埋进掌心,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苍凉,带着泪意。
他笑自己贵为天子,却连一个女子都护不住。
他食言了。
“陛下……”内侍在门外小心翼翼再次出声,“早朝时辰快到了。”
常青笑声戛然而止。他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眼底的血丝未退,但神情已恢复了几分帝王的冷硬。
“传旨,朕今日不适,免朝。”
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消化这场突如其来的死亡,需要时间来思考那个宫女看似无心实则致命的禀报,更需要时间来想清楚,接下来该如何对待椒房殿里那位。
他突然想起来,被赵灵汐害死的梁贞娴,当时温招问过他。
“若那日被暗害的是臣妾呢?若此刻躺在棺木里,连魂魄都不得安宁的是臣妾呢?”
“皇上是不是也会为了那所谓的朝堂稳固,任由凶手在眼前笑盈盈地请安问暖,把追查的日子一拖再拖,拖到连血腥味都散干净了?”
那质问声还历历在目,他答应过她,他会护住她……不会让她温招变成第二个梁贞娴,如今,一语成谶。
他按理来讲不应该再继续查下去,如今保皇一派隐隐有被世家打压的趋势,他不应再自断一臂。可温招呢?真相就被埋葬在烈火之中,永远无法窥见天地了吗?
他是皇帝,可他也是她的丈夫!杀妻之仇,到底该怎么忍?面对赵灵汐一次又一次的挑衅,他的后宫已然变成了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狱了!
他为何动不得赵灵汐?他是皇帝!废后会动乱前朝后宫,会失去赵灵汐那个手握兵权的爹的支持,可这些和温招那活灵活现的人突然变成了一具焦尸相比……
常青独自在养心殿坐了很久。日光从窗格东侧慢慢移到西侧,殿内光影流转,他却像尊泥塑,一动不动。
他是皇帝,江山社稷系于一身,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可胸膛里那颗心,终究是肉长的。
傍晚时分,他唤来心腹暗卫,声音低沉:“去查。栖梧宫走水前后,所有异常,尤其是椒房殿那边的动静。”
暗卫领命而去,动作悄无声息。
查证比预想中更快。不到两个时辰,暗卫便去而复返,呈上一物:一小截未燃尽的松木引信,质地特殊,浸过猛火油,隐约可见内府标记。此物专供椒房殿冬日地龙引火之用。
证据是在栖梧宫废墟不远处的排水沟里找到的,藏得并不算高明,甚至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意味。
常青捏着那截焦黑的松木,指尖用力到泛白。他想起赵灵汐那双美艳却冰冷的眼睛,想起她抚琴时漫不经心的姿态。
原来有些人的狠毒,从不屑于精心掩饰。
“传皇后。”他吐出三个字,面色平静无波,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墨色。
赵灵汐来得很快,依旧凤冠霞帔,仪态万方。她步入养心殿,仿佛只是寻常觐见,目光扫过常青手中那截松木时,连一丝涟漪都无。
“陛下召见臣妾,不知有何吩咐?”她微微屈膝,声音柔和。
常青没有让她起身,将松木轻轻搁在案上。“皇后可认得此物?”
赵灵汐抬眼看了看,唇角甚至含着一丝浅笑:“自然是认得的。椒房殿用度,臣妾岂会不识。只是此物怎会在陛下手中?”
“栖梧宫走水,此物出现在废墟左近。”常青看着她,一字一句道,“皇后作何解释?”
殿内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赵灵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依旧从容:“陛下是怀疑臣妾?就凭这随处可见的引火之物?”她微微直起身,目光迎上常青,“臣妾执掌凤印,统理六宫,有何理由要去害一个妃嫔?温氏自己不慎走水,酿成惨剧,陛下悲痛之下,莫非就要听信小人谗言,迁怒于中宫么?”
她的话条理清晰,甚至带着一丝被冤枉的委屈。若非证据确凿,几乎要让人信服。
常青沉默地看着她。这就是他权衡多年、赖以稳定前朝的皇后。永远端庄,永远有理,永远将狠毒藏在最光鲜的皮囊之下。
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与这样的人朝夕相对,每一刻都在较量,每一句都需揣度。
“赵灵汐,”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唤她,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冷,“你以为,朕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他从案头抽出几份密报,轻飘飘地掷在她面前。“梁贞娴是怎么死的?前年落水的王美人,去年暴毙的李才人……需要朕一桩桩,一件件,说给你听吗?”
赵灵汐的脸色终于变了。她盯着地上散开的纸张,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常青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朕容忍你,是因为赵家,因为前朝需要平衡。但你不该动温招。”
他俯身,拾起那截松木,递到赵灵汐眼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这脏东西,和你碰过的所有人一样,让朕恶心。”
赵灵汐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以及一丝被彻底撕破脸面的惊怒。
“皇后赵氏,”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决断,“德行有亏,难立中宫。即日起,废去后位,移居长门宫。”
没有疾言厉色的指控,没有繁琐的审讯。一句“德行有亏”,便是盖棺定论。长门宫,那是冷宫的代名词。
赵灵汐怔在原地,凤冠下的脸血色尽失。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看了常青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恨,有怨,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背影依旧挺直,却难掩僵硬。
常青看着她消失在殿外,颓然坐回椅中。殿内又只剩下他一人,还有那挥之不去的焦糊气味。
他除掉了威胁,维护了帝王的威严,却感觉不到一丝快意。只觉得这偌大宫城,从未如此冰冷空旷。
有些线划下去,就是一辈子。他和赵灵汐,和这朝堂,乃至和死去的温招,都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常青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冰冷的雕纹。
这万里江山,如今看来,竟不如她曾在柳树下,回头时那一眼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