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丈。”温招出声,声音比平日柔和许多。
老者闻声抬头,见是温招,刻满岁月痕迹的脸上立刻露出真切的笑容:“是丫头你啊!可是有些日子没来了!”他放下手中的活计,绕过柜台迎上来,目光慈爱地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瞧着气色还好,就是瘦了些。”
“劳老丈挂心,一切都好。”温招浅浅一笑,褪去了在宫中的清冷疏离,显露出几分难得的温软。她示意魑惊将带来的点心盒子送上,“路过五味斋,给您带了点松瓤酥。”
“哎哟,又破费!”老张头接过,笑呵呵的,目光这才落到温招身后的阮时逢身上。只一眼,老者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便微微眯了起来。
阮时逢今日虽未着国师官袍,但那身青色锦袍和通身掩不住的矜贵气度,在这朴素纸铺里显得格格不入。更别提他那张过分惹眼的脸。
老张头脸上笑容未减,眼神却深了些,带着审视的意味,缓缓从阮时逢脸上扫到身上,又落回他站在温招身旁的位置。
阮时逢被这目光看得竟有些头皮发麻。那不像寻常百姓见到权贵的敬畏或好奇,倒像……像族里最严厉的老叔公打量即将拐走自家宝贝侄女的混小子,挑剔又锐利,仿佛能把他从皮到骨刮开看个透彻。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收敛了所有散漫,规规矩矩地拱手行了一礼:“晚辈阮时逢,见过张老丈。”
老张头没立刻应声,又盯着他看了几息,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分量:“阮公子。”算是打过招呼,却也没多热络。他转而看向温招,语气恢复了慈和,“丫头今日来,是又要选土火纸?”
“是,劳烦老丈。”温招点头。
“等着,给你拿最好的那些。”老张头说着,转身走向里间货架,步伐稳健。
阮时逢稍稍松了口气,只觉得后背竟有点冒汗。他忍不住凑近温招耳边,用气音低声道:“你这老丈……眼神够厉害的。”比他面对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压力还大。
温招瞥他一眼,随后又将几块金锭塞进了柜台下。
老张头很快抱着一摞质地细腻、色泽温润的土火纸出来,放在柜台上:“这些是刚到的,质地最好,透气不透灰,烧过去也干净。”
温招上前仔细查看,指尖抚过纸张纹理,轻轻点头:“嗯,就要这些。”
趁着温招专注看纸的功夫,老张头状似无意地踱到阮时逢身边,拿起鸡毛掸子拂着旁边架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慢条斯理地问:“阮公子瞧着面生,不是本地人?”
阮时逢立刻恭敬回答:“回老丈,晚辈是钰城人士。”
“哦?本地人?……看着倒不像寻常人家子弟。”老张头语气平淡,“做什么营生的?”
阮时逢卡了一下壳。国师这营生……能直接说吗?他飞快瞥了温招一眼,见她正垂眸看纸,似乎没留意这边,只得含糊道:“晚辈……在朝中领份闲职。”
“朝中为官?”老张头掸灰的动作停了停,侧头看他,目光更深了些,“官居几品啊?”
阮时逢:“……”这老丈问得也太直白了些。他硬着头皮道:“蒙陛下恩典,忝居……三品。”他没敢说正一品,怕吓着老人家。
老张头闻言,花白的眉毛动了动,上下又扫了他一遍,倒没露出太多惊讶,只淡淡道:“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是祖上荫庇,还是自身有为啊?”
阮时逢额角微微见汗。这问题刁钻,怎么答都不太对味。他斟酌着道:“家中略有根基,陛下垂爱,晚辈自当尽心竭力,报效朝廷。”
老张头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不再追问官职,转而道:“家中还有何人?父母可都康健?”
阮时逢心下叫苦,这简直比查户口的问得还细。他只能老实回答:“家母早逝,家父……身体尚可。”关于他那个爹,他实在不愿多提。
老张头听了,沉默片刻,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那锐利的审视似乎稍稍缓和了一丝,却也没再多问什么,只转过身,继续去帮温招捆扎纸张。
阮时逢这才悄悄吁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像刚被架在文火上细细烤过一遍。
温招选好了纸,付了钱。老张头将纸包递给她,看着她的眼神满是慈爱:“丫头,一个人在外头,凡事多留个心眼,照顾好自己。”他说着,眼风似不经意地又扫过阮时逢,“交朋友……也要看清楚。”
温招接过纸包,指尖微微用力,低声道:“我省得的,老丈放心。”
“嗯,放心,放心。”老张头点点头,送他们到门口,“得了空就常来坐坐。”
走出铺子一段距离,阮时逢才彻底放松下来,忍不住抬手抹了把不存在的汗,对温招道:“你这老丈……可真不是一般人。我算是知道什么叫‘不怒自威’了。”他心有余悸,“他刚才看我的眼神,好像我要是敢对你耍阴招,他能立刻掏出锄头把我埋后院似的。”
温招抱着纸包,闻言脚步未停,只淡淡道:“张老丈是明白人。”
阮时逢凑近些,压低声音笑问:“那他刚才……算是认可我了?”
温招侧头看他一眼,眼神清淡:“他只是看出你并非歹人。”至于其他,她没说。
阮时逢却像是得了什么肯定,眉眼舒展开,唇角扬起,又恢复了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阳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他身上,将那身青衫染得愈发耀眼。
“不是歹人就成。”他笑着,声音轻快,“来日方长嘛。”
金身轩的门面比老张记气派许多,黑底金字的招牌,门口还立着两尊石貔貅。只是进出的人却不多,透着股刻意的清静。
阮时逢率先推门而入,门楣上挂着的铜铃清脆一响。店内光线偏暗,四壁多宝格上陈列的多是些佛像、香炉、法器等物,金光灿灿,宝相庄严,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冷气。
“贵客临门,蓬荜生辉。”
映入耳的又是这带着媚劲的调调,映入眼的又是那带着一股妖冶劲的老板娘。
柜台后的女人闻声抬头,一双含情目先掠过阮时逢,随即定在温招身上,唇角便弯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哟,真是贵客连连。”她嗓音软滑,像浸了蜜的丝绒,“阮大人可是稀客,还有这位……娘子,瞧着面善。”
温招帷帽未揭,只微微颔首。上回来买子祭佛时,她只作寻常人家女子打扮,未露身份。这老板娘眼毒心明,显然还记得她。
阮时逢已自行踱到一旁多宝格前,指尖掠过一尊鎏金佛像的底座,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日天气:“听说你这儿进了新东西?拿出来瞧瞧。”
老板娘笑吟吟应了声“好”,身子却未动,目光仍在温招身上打了个转:“上回娘子请走的那尊佛,可还称心?”
“尚可。”温招答得简短。
“称心便好。”老板娘这才慢悠悠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一只扁长木匣,匣盖推开,里头衬着玄色丝绒,摆着几枚古旧铜符,纹路斑驳,“前日刚收来的,说是前朝祭天的旧物,灵验得很。”
阮时逢拈起一枚对着光看了看,嗤笑一声:“前朝祭天用青铜符?老板娘,骗外行也得用点心思。”
老板娘也不恼,只掩口笑:“什么都瞒不过阮大人。”她将木匣收回,又取出另一只小些的锦盒,“那这个呢?刚从南边来的,说是……”
“少来这些虚的。”阮时逢打断她,指尖在柜台上不轻不重地叩了叩,“我们要查的事,有眉目了么?”
店内气氛静了一瞬。檀香气仿佛凝住了。
老板娘脸上笑容淡去几分。她看看阮时逢,又瞟一眼静立一旁的温招,终于叹口气:“阮大人既然亲自来问,我也不好再拿场面话搪塞。”她俯身从柜台最底下摸出一件东西,用黄布裹着,展开来却是一块烧焦的木牌,边缘残缺,隐约能辨出刻过符咒的痕迹。
“您前些日子给我的这块木牌。”她声音低下来,“这木牌上的怨气,我派人去打听,有人曾在南漳见过。”
温招闻言,指尖微微一颤。南漳。温韫前脚刚去,后脚便得知此地与宫中邪祟有关。世上怎会有这般巧合?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袖中,帷帽下的眉头却已蹙起。
阮时逢捏起那块焦黑木牌,在指间翻转细看。“南漳?”他声调平稳,听不出情绪,“消息可靠么?”
老板娘正色道:“传话的人是我旧识,常年行走南漳一带,从不说没把握的话。”她顿了顿,“他说那地方近来不太平,暗地里有些东西在涌动,与您这木牌上的气息……很像。”
阮时逢沉默片刻,将木牌丢回柜台,发出沉闷一响。“具体方位?可有人亲眼见过?”
“只说在南漳西面的老林一带,更深就不知了。那地方偏僻,当地人天一黑就不敢往深处走。”老板娘摇头,“亲眼所见?那倒没有。但有好几个猎户都说夜里听过怪声,像哭又像笑,听得人头皮发麻。”
温招忽然开口:“可知是何时开始的事?”
老板娘看她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斟酌:“约莫……入秋前后。”
正是宫中异象初现的时候。温招袖中的手慢慢握紧。
阮时逢忽然笑了一声,只是眼里没半点笑意。“还真是巧得很。”他这话说得轻,却像块石头投入静水。温招知道他也在想同一件事——温韫的南漳之行,未免太过恰到好处。
“多谢。”阮时逢抛给老板娘一袋银钱,“若再有消息,老规矩。”
走出金身轩,午后的阳光依旧晃眼,却让人感觉不到暖意。阮时逢翻身上马,侧头看向马车窗帘:“你怎么想?”
车内沉默一瞬,温招的声音才传出,清淡依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对……常青怎会不知道此事……?还派温韫去那种地方……?那种可怕的猜想,在温昭心里诞生。
会不会是常青要借此机会除掉温韫?!但是他又怎么能保证温韫定会被邪祟所害?不对……他是要让温韫去处理邪祟,若是处理不当,他便大可以任何一个罪名给温韫扣一顶帽子,寻常之人怎会是邪祟的对手?
温招瞳孔缩了缩,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被更多疑虑压下。
马车驶动,阮时逢策马跟在旁侧,一时都没说话。有些真相就像藏在雾里的兽,你明知它在那里,却看不清形状,只能凭风声判断危险。
直到临近宫门,阮时逢才忽然勒马,俯身靠近车窗低声道:“此事我先派人去南漳细查。在你弟弟回来前,别轻举妄动。”
温招隔帘“嗯”了一声。这是目前最理智的做法,尽管她心中疑虑翻涌。
“走了。”阮时逢调转马头,青衫在宫墙下拉出利落影子,“有事让魑惊找我。”
马车缓缓驶入朱红宫门,将市井喧嚣与方才那段对话都关在了身后。温招靠着车壁,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怀中纸包。
南漳。她默念着这个名字,只觉得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轻轻扎进心底某个角落。有些路一旦开始走,就再不能回头。而温韫,她这个看不透的弟弟,究竟是无意踏上了这条路,还是早已站在了路的尽头?
她闭上眼,车辙声在宫道上回荡,一声声,像是敲在心上。
南边的庵堂……南漳的邪祟……看来是时候去南边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