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那男子连忙转身。
放眼望去,队伍浩浩荡荡,后面还排了不少人。
杨氏稍作休整便起,正与其他妇人走出,便见有人聚在一起。
其中一男子正色道:“无论如何,明日京城兵马都要抵达。”
“你们这样,不怕出事吗?”
穿着虽简单,周身却有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身材高大肩宽腰细,遮住脸也不难得知,这人和他们不同,曾经是个高贵优雅的公子哥。
能想到这也不奇怪了。
杨氏紧抿双唇,一道浑厚嗓音便起。
“小兄弟,胆子干嘛这么小呢?”
有人端碗一饮而尽,将那米粥喝出烈酒架势,一抹嘴皮哐当放下,粗狂眉毛拧起,又一拍木桌义愤填膺,“跟着朝廷有什么?跟着端王有什么?”
“我想,是个有眼睛的都能做选择吧?”
话音刚落,方才男子便马不停蹄,咬紧牙关蹭的站起,“就是,前两天,我和我老娘都饿得要啃树皮了,还管得了这些?”
他冷哼一声,手指一伸指向粮仓,越想越气一脚踢向凳腿,“张潜这个杀千刀的,灾难来了不管就算了,还把赋税提高,让我们吃了上顿没下顿,这谁能干?”
杨氏轻叹口气,没注意到说话间那男子已经来到自己面前。
对上视线,男子轻轻颔首,双手举起接住碗底,又指尖轻勾,对上视线面色不改,“谢夫人。”
察觉手心躺着什么,杨氏猛地一怔,正欲叫他却见人已走远。
来不及思考,她撂下家伙走到暗处,将那卷纸搓开,瞥一眼又猛地捏紧。
不知何时,一道熟悉嗓音响起,杨氏猛地一僵。
“看什么呢夫人?”
李昀语气一向温和,奈何身材很是高大,冷不丁出现在背后,她还是后背发凉。
四目相对,杨氏连忙换上笑脸,边走边问,“王爷回来了,累吗?”
“等会奴婢给您揉揉肩?”
李昀暗自挑眉,一会又压下,“今日怎么样?”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歇脚处,有人搬来座椅送上茶水,李昀只是点头致意。
“没想到这粮仓存了这么多,够幽州百姓吃一年的。”
纸张揉皱不动声色放进衣袖,杨氏伸手帮他放松肌肉,思忖片刻又道:“不过,这张潜私加赋税,又朝令夕改,说好每月下放却翻脸不认人,可真是无耻至极。”
李昀舒服得半合眼眸,向后仰去懒声开口,“你想看他怎样?”
杨氏唇角一僵,动作一顿,再次开口嗓音有些发哑,“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张潜是你夫君,你与他相伴多年,自然最了解他,知晓什么办法最能让他痛苦,以解百姓心头之恨。”
李昀说的毫无波澜,只是轻叹口气,“再者,他那么对你,我也该征求你的意见。”
“毕竟,张潜一死,小洇就没了爹,所以……”
夜色渐浓,点滴雨水降下,平添一丝凉气。
杨氏回神,不禁苦笑,“王爷不必担心奴婢。”
李昀不语,勾唇算是默认。
香料燃尽,李昀挥手,示意杨氏离开。
妇人抿唇,片刻转身。
窗外雨势渐大,下属拿了汤婆子给他,又唇瓣微张似是想说什么。
李昀睨他一眼。
迟疑半分,那人憋得难受,抓抓脑门终于开口,“王爷,您正要如那些人所言,让她上了床榻成为王妃?”
伸手捋好外套,李昀一哂,“你觉得我很蠢?”
狭长的眼望来,冷淡神色便令他心头一震,男子连忙俯身,“属下愚昧。”
“计谋罢了,他们说的你也信?”
双眼半合,李昀又道:“脑子里一天装的什么?”
指尖轻摁眉心,他顿一会,才问,“我让你送信,你去了没?”
“神鸟通体漆黑,在夜色根本分辨不出,速度极快,明日一早便能到达京城。”
“只要得了慕姑娘与韦先生相助,荣耀近在眼前。”
下属精神不少,立马扬眉,“王爷英明。”
指尖轻点桌几,李昀淡淡笑着,“慕姑娘那般仙姿,岂是一个青楼弃妇能相提并论的?”
说完,他话锋一转,眯起双眼,“日后再让我听到你胡说八道,本王不介意拔了你的舌根。”
“是,小的知错。”
扑通一声,男子单膝跪下,得到准允便离开。
同一时刻,茶楼东侧。
房门轻声推开,茶香扑鼻而来。
蒙顶山茶,茶中贵品。
她猜对了。
隔着水雾,男子容貌清晰可见,眨眼间那颗小痣忽闪忽现,正沏茶轻笑。
“来了?”
掌心向上作邀,他悠悠道:“夫人,请坐。”
杨氏紧抿双唇不语。
难道,京城的人早有预料,在幽州等地安插了眼线,就等着瓮中捉鳖?
提裙缓缓落座,杨氏紧盯好久,都没品出一丝端倪,最终试探着开口,“你是朝廷派来的人?”
倏尔,那人挥手,屋内风声渐起,刹那间只剩一盏烛火。
杨氏一惊,下意识往后退去,便听一声轻笑平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