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此处晏楼彻底坐不住了。

她猛地站起来，已全然不顾眼前的女人，已经忘了方才为什么会在这里，景忬为什么会对她说这些。

脑海里感觉像是有什么冲动在指引着她朝着门外走去，指引她去杀了秦鸢。

只是这一步一步距离大门越来越近，身后如死一般的沉寂却令她踏下不安。

但她似乎心意已决，正当她要打开门，手却感觉突然没了力，直直垂落在腰间。

“这就是殿下所说的，并不在意她会对您怎样吗？”

身后传来景忬苦笑的声音。

“看来殿下这怜悯草木的夙愿珍贵异常，从不轻易示人。”

晏楼背着对她，满心憋着不服气的样子：“她恨我入骨，我若不杀她，来日将我与江东官员的事泄露出去，只怕是后患无穷。”

“杀了一个秦鸢，还会有第二个秦鸢，何况她方才并未真的想杀我，殿下不必这么惊慌。”

“什么？”

景忬朝着四周望去，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那把仍然闪着寒光的小刀，她蹲下捡起后打量着刀身：“我想她从允承殿过来的时候，一时想不开是真的。”

“当时我被她压在身下动弹不得，若要我的命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但这刀她自己丢出去了，可见她并不是真的要杀我，不然就在下刀那一瞬间我便已命丧黄泉。”

晏楼想起自己冲进房间的时候，的确没有见到那个女人手中有什么东西。她虽松了口气，但转头又不禁问道：“可就算是这样，谁又能保证她不会说出去？我不信什么守诺，我只相信死人才会沉默。”

她的话不无道理，可景忬的回答却是直接给她泼了一盆冷水：“殿下不会以为天子对江东之事一无所知吧。”

晏楼摸一摸怀中放着的信，这正是她来找景忬的原因。景忬的话丝毫不差，更是直接印证了什么，她想接着听下去：“什么意思？”

景忬答道：“自钟离开始，我猜测每日都会有统鉴司的人将殿下在江东的一言一行告知陛下。都不用等到今日之事，那日钟离停驾就已是挑明了殿下的态度，只怕陛下如今正在考虑是对您动手，还是对您身后的太子一党动手。”

晏楼闭上眼，算是彻底放弃了挣扎：“你说得没错，阿娘已经动手了。但不是对我，也许是因为她认为我不过是为太子党之中一个不起眼的存在罢了。”

她像是突然失了魂，眼里再没半丝光，只是自顾自地将怀中的信取出交给景忬。

景忬一件一件看下来，没想到皇帝的行动竟是如此之快。

信上只写了三件事，季梧病故，太子被遣往安西巡察，以及皇帝下旨清肃太子近臣，并当街斩首东宫属官盛韬。

景忬看着手中的信，一副不可置信之态：“季梧死了？”

晏楼一脸失落，淡淡道：“嗯，就在我们离开长安后没几天。”

太子的地位本来就受皇帝多疑的限制，此番沙门案已经算是挑明了皇帝与太子的矛盾。

季梧还在世时，她的势力遍布军方和朝中，尚且还能压制异己，以保障太子地位的安全。可只要季梧去世，季氏太子的势力备受打击，也就意味着太子在朝堂上相当于失去了最稳固的靠山。

“所以只待季梧一死，陛下便把太子发落到安西了。”

晏楼有些忍不住嘲讽：

“是啊，阿娘一向就是这么急不可耐。呵呵，这么决断，好像阿姐不是她的孩子，我不是她的孩子。”

还有只是这盛韬……

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所想的那个人，当年的奢延县令。

奢延县位于大宁西北之地，那地方荒草不生贫瘠之所。当年奢延冬灾、极寒无比，以致灾民遍地流离失所，她欲将灾情上报却被刺史太守层层把控，奏疏根本送不到长安。眼见大员们冷漠推诿，百姓皆是冻饿待毙，盛韬当即大开县仓督办了数十座粥棚，架起大锅煮粥救人。虽解了粮食的燃眉，但灾民们仍是无处可居，她毫不犹豫地下令腾出县衙和奢延所有的寺庙，供灾民以居所安枕。甚至变卖家产充作赈灾之资。她日夜奔波于各个粥棚之间，亲自为灾民盛粥，不分昼夜地操劳，直至累倒在家中。

盛韬全然不顾上司们的严令而大开官所、官粮、官银，就连太守从郡府派来的人也被她以县衙府兵所抵制，如此离经叛道直接惹恼了州郡高官们，以至于这事闹得太大再也无法瞒住。

但当统鉴司把消息传到长安时，皇帝没有丝毫责罚的意思，反而是对盛韬为民请命之心大加赞赏，破格直接将她升调入京，被皇帝赐以给谏郎之职以辅佐东宫。

景忬想着当时皇帝的心思，也是希望太子如盛韬般刚直不阿、爱民如子。

这才过了几年，只需要皇帝对东宫起了疑心，对太子怀有猜忌，此等诤臣竟自然就变成了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