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南星可以自责警惕性不足,太过大意,但这些话自己不能说。从他口中说出,就会变成居高临下的指责。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万千心绪最终只化作一句低语。
“我以为自己能处理的,”许南星垂下眼帘,“而且之前他真的只是聊天......”
回家的路上,莱恩始终不发一言。他悄悄观察身旁雄虫的侧脸,在心里反复斟酌该怎么开口,什么措辞才算合适。
许南星以为莱恩在生自己的气,一路忐忑不安。
回到家,暖黄的灯光洒满客厅。
两虫在沙发上坐下,莱恩沉吟道:“该从哪里说起呢......你应该明白,规则从来都是用来约束无法制定规则的虫。”
许南星乖巧点头:“嗯。”
“帝国表面奉行雄尊雌卑,但实际情况要复杂得多。”莱恩解释道,“在雌虫内部自有一套等级秩序,30%的雌虫都是S级,光靠精神力等级已经无法区分阶层,所以按职业划分。”
他屈指数来:“第一等是皇室和政客——他们是规则的制定者;第二等是军雌,手握实权,能决定很多事的走向;第三等是商虫,坐拥财富;接着是教师和科研虫员,他们掌握推动社会进步的知识;最后才是其他各行从业者。等级森明,难以撼动。”
莱恩望向许南星:“所以你看,所谓雌虫地位低下,其实是个很笼统的说法,年轻虫才会这么想。在真正的权力面前,性别从来不是最重要的因素。”
莱恩将身子往沙发里靠了靠,继续娓娓道来:“你见过多少身居高位的雄虫?除了现任虫皇,恐怕再难找出第二个。”
“在他即位前,历代虫皇都是雌虫。这些统治者自然更倾向维护本性别利益,久而久之,雄虫在权力体系中逐渐边缘化。”
“但自从这位雄虫陛下登基,情况开始转变。他始终致力于提升雄虫的社会地位,这个执政理念延续至今。作为雄虫,他维护自身性别和阶级利益本无可厚非。但问题在于......”
“他太过忽视雌虫的处境了。创立雌教所,纵容雄虫买卖雌虫,将'保护雄虫'强加为雌虫的义务,如果没能尽责,在场雌虫都要连坐受罚。可反过来,雄虫伤害雌虫却几乎不受到任何惩戒,哪怕闹出性命。”
灯光在莱恩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阴影,他声音里透着洞悉世事的清醒。
“时间久了,高层雌虫心照不宣地联合起来,将雄虫隔绝在真正的权力核心外。”
“他们给予雄虫优渥的福利待遇和明面特权,让雄虫沉溺享乐,渐渐失去向上攀登的野心。既得利益者们乐见其成,他们既保住了权位,又可以通过与高阶雄虫联姻,培育出更优秀的后代,确保家族长盛不衰。”
“但这种权力游戏,注定会牺牲底层雌虫的上升通道。那些高层雌虫,宁愿维护现有秩序,表面暂居雄虫之下,也不给其他雌虫公平竞争的机会。”
许南星注视着莱恩,忽然意识到这番剖析背后,藏着多少亲身经历的苦涩。
莱恩的目光穿过夜色,仿佛望向遥远的过去:“就像我雌父那样,他出身底层,身体素质普通,无法成为军雌,于是选择做一个研究员,靠着众多科研成果慢慢改变命运,给了我比他更好的起点。”
“所以我选择进入军部。”他的声音里带着坚定的力量,“我不愿被动任由他虫决定命运,我要加入这场权力游戏,给我和雌父更坚实的依靠。”
“军部很公平,所有功勋都要靠自己争取。每消灭一个异种获得十点功勋,完成各种任务也能积累功勋点。只要功勋点足够就能晋升,这是客观标准,很难通过贵族关系运作。”
“幸运的是,我成功改变了阶级。但太多底层雌虫没有这样的运气,他们终其一生,能到达的顶峰或许只是少校,不是每只虫都具备登顶的天赋。”
“对大多数雌虫来说,参军就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只有获得更高的军衔,才能在婚姻中拥有话语权。否则......”莱恩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语已不言而喻。
许南星忽然想起那些在酒吧里买醉的雌虫,想起他们眼中对自己的渴望,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背后的无奈。
如果有更好的选择,没虫会愿意将自己的命运托付给雄虫。
“比雄尊雌卑更贴切的,就是这样的权力结构。最高层是掌权的雌虫,接着是高级雄虫,低级雄虫,最底层才是普通雌虫。”
“平民的命运完全取决于高层的政策,以及他们选择的雄主。在这个体系里,大多数虫如果没有绝佳的战斗天赋,从出生起就注定了结局。”
许南星顺着那个无形的金字塔望去,忽然明白莱恩能迅速晋升军衔的缘由——只因那不仅是荣誉,更是打破命运桎梏的唯一武器。
许南星轻轻靠过去,跌进莱恩怀中,将脸颊贴在他肩头,“抱抱你,这么多年......一定很辛苦吧。”
莱恩微微一怔,随即放松下来,沉溺在这个温暖的拥抱里。
他抬手环住许南星的背脊,这个拥抱比想象中更让虫眷恋。
莱恩闭上眼,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度,那些经年累月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安放之处。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闷,“我说了这么多,真正想告诉你的是,在帝国,雄虫的处境其实很微妙。高层雌虫会觊觎你的价值,底层雌虫则想通过你改变命运。所谓的尊贵身份,反而会让你身处险境。”
许南星能感觉到莱恩的手臂在收紧。
“成为雄虫很难说是幸运还是不幸......但总归比底层雌虫好得多。”莱恩声音坚定,“我会保护你,不管谁来,我都会挡在你面前。”
许南星应道:“我知道。”
莱恩抚过他柔软的发丝,温声商量:“酒吧的工作太危险,要不要考虑换份工作?或者让我来照顾你。”
许南星松开拥抱,眼底泛起水光:“我想继续在这里工作,我很喜欢现在的老板和同事。”
他垂下眼帘,“我上辈子在病床上躺了四年,曾经的朋友都走散了。”
“刚住院时,他们经常来看我的,跟我说高中的趣事,认识的新朋友,抱怨物理化学很难......虽然我听不懂什么电离平衡水解平衡,但听着也开心。”
他的声音低下去,“后来他们来得越来越少,从几天一次到半个月一次,再到几个月一次。等他们上了大学,就再也不来了。”
许南星攥紧衣角,“他们遇到了新朋友,忘记我了。我不怪他们,毕竟我缺席太久......可还是会难过。”
那时的许南星才发现,人和人之间的羁绊,原来薄如蝉翼。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恳求:“现在好不容易又有了朋友,我不想再失去了。”
莱恩望着他湿润的眼眸,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喉间。
最后只是将他重新拥入怀中,在那头柔软的黑发上落下一个无声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