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一下子灌进他的耳朵,眼睛胀得发疼。
身边不断有震动,其他俘虏也被扔进海里,但很快他们各自挣扎、飘离着,越来越远……
10秒,20秒,30秒……
这不是莱茵第一次沉入海中,而且他之前在霍普金的训练下,学会了憋气。
然而他的极限也只有90秒而已,在死亡面前,也足够走马灯转上一圈。
在彻底泄气之后,莱茵放弃挣扎,任由海水接管他的意识,心跳声在水压下变得又远又慢。
海流拖拽着他的身体,像是在把他送往某个既定的去处,就在意识即将断裂前,变化发生了。
那股原本拽着他向下的力道忽然被打断,只在缺氧的眩晕中,他的嘴唇捕捉到一丝极其熟悉的气息。
——如果这是幻觉,这是梦,那未免也太真实了。
*
两年后,第二国岛码头。
“先生,你们是来旅游的吧?要不要来份地图。”小贩把印着岛屿路线的纸张递过去,说到一半才意识到不对——那位客人目光空落,没有焦点,手里还握着手杖。
这时候说对不起,似乎也不是很好。
“先生,您要去哪?我今天有空,可以带您走走。”
“谢谢,不用了。”莱茵语气温和,“我和朋友一起来的。”
小贩有些窘迫,立即解释:“您误会了,我做导游是免费的。”
“我真的——”莱茵还想解释,肩膀却被人从侧后方一把揽住,力道不重,但足以牵制住他。
“走这么快?”来人低声抱怨,呼吸还有些急,“不是说好等我拿行李吗?”
莱茵怔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侧过头:“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我只挪动了几步路。”
霍普金哼了一声,语气却明显松了下来,“路不平,别乱走。”
小贩愣在原地。
如果说那位盲人先生像是清冷的月亮,那站在他身边的那位,就像是初夏忽然闯入的温热日光。
总之,不管是哪位,那不凡的气质都让人移不开眼。
小贩不由得插嘴:“真的,我可以为这位先生作证,码头的人实在太多了,挤来挤去很容易走错路。”
他故意避开了“盲人”二字,不过好在两位当事人都不是很在乎。
小贩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再次提出为二人免费当向导。
“别看第二国岛不大,但是路线错综复杂,新上岛的人如果没有人带着,很容易迷路。”
霍普金这次没有推却,欣然答应。
莱茵用手肘捅了捅他,低声揶揄道:“要是别人知道,你就是这座岛的设计者,还会不会小看你这个新游客?”
“那也是一年前的事情了。”霍普金反手握住身边人的手,“你呢,会期待这一次,久违的旅行吗?”
莱茵并非完全失明,他准确无误地“看向”对方:“当然。”
这也让他想起之前初登自由港时的情景,仍是身边人。
不过,第二国岛上的变化,的确很大。
在重建中后期,埃里克做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决定,他逐步关闭雾障,并欢迎其他人到访——和维洛安族岛完全两种发展方向。
而在公开透明的和平接触中,界外者的身份变得透明,也得到承认。
“以后想买茵叶草药行的药,直接到这里来就行了。”小贩走到一家摆满开业花篮的商铺门口,骄傲地说起,“这可是整个中央区,哦不……是整个德雷利亚最权威的草药商会分店。”
听到这里,莱茵还是不由得微笑起来。
门口的伙计没认出莱茵,只当他是位有购药需求的客人,殷勤地接了进去。小西尔在柜台边忙碌,但还是一下子就在人群中看到二人。
“莱茵先生!”小西尔如今的个子快追上莱茵,即便再激动,也不好再扑过去,加上现场还有这么多客人。
“我没想到,您这么快就来了。”他说着,又抱怨起来,“自从一年前,您和霍普金……先生离开这里,就没有给我写过信了。”
莱茵连连抱歉,其实他也不想:“这一年来,我和霍普金坐着潜水艇四处逛,野外根本没有邮局可以寄信。”
“您什么时候也学会开玩笑了。”小西尔原本激动、紧张的心情缓解不好。
等他走后,莱茵低声问霍普金:“我说的是实情,难道好笑吗?”
“只不过是,没人相信,我们会一直飘在海上,寻找未知地。”霍普金说。
莱茵也说:“也没人相信,最后是回响会站出来说破了雨律司的谎言。”
当时,中央区虽然深陷停电危机,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后,整个德雷利亚的人民都发现,灰雨不见了。
他们终于意识到,澜晶矿依旧是难得的材料,但搭上劳工的人命,迎向自然的反噬,这一切都多么得不值得。
前人的因会在后人身上结出果,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在暮色逼近时,霍普金轻车熟路地带着莱茵来到某处宅邸,他们登上钟楼的最高处。
莱茵:“这是哪里?”
霍普金举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视力恢复了?”
莱茵点点头。
当初使用特殊眼镜留下的病根,总是会突发性失明,好在这两年已有所缓解。
“喜欢吗?”霍普金站在他身后,双臂环着绕到莱茵胸前,将他轻轻抱住,“站在这里,可以看到很美的落日。”
莱茵不自觉地往后看,生怕还有其他人。
霍普金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他顿了下,一字一句地补充,“这里是,我们共同的家。”
莱茵忽而放松,看着玫红色与金色在空中交织着,缠绕着,似乎要永不分离得一同坠向地平线之下。
等到暮色再次被繁星点亮时,二人才依依不舍地下了楼。
刚往下走几步,霍普金拦腰将身边的男人抱了起来。
莱茵惊慌失措,拍打着他的背:“你干什么?”
虽面露凶厉,但在霍普金眼中却越显得娇嗔:“莱茵……”
他呢喃道:“今天是我后遗症……发作的日子,等会要辛苦你一下了……”
话音刚落,他快步冲到了三楼的房间,就怀里的人轻放在床面上。
莱茵挣扎着起身:“今天不行,今天我还要写《梅尔塞的五日航行》第二部的结尾部分——”
霍普金一个箭步从床尾跨上来,直接用嘴堵住了莱茵的嘴,逼迫着他将未说出的字节吞进去。
“你忍心看我这样?”
“莱茵医生,救救我吧。”
“莱茵……”
莱茵在耳边厮磨中败下阵来,默许了这一场盛大的欢愉。
他彻底迷失在喘息声中,不知道是霍普金的,还是他自己的。
抑或是声音缠绕在一起,无法分清彼此了。
在紧接不断的浪潮中,在无法压制的愉悦接触里,他终于将两年前就想说的话,喊了出来:
“我也爱你,霍普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