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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诀别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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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你记着,你在这世道活一日,我便让明影活一日;你若死了,我也不许明影再活。你既如此在意他,就拿他授与你的那一套,在乱世里有一日过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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骧山的夜色飘淡前,胡萤循着心,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拜谢燕王,褪了狐裘华裙,一如明州时清简;

第二件,隔着重重烛影,她再望了明影一眼,并未上前;

第三件,她问起珑雪,跪地时声声叩地:“珑雪其人跋扈张扬,但并未有过害人的歹毒心肠,这些时日,她也不过是一枚棋子。但望奴走后,殿下能放过珑雪一条性命。”

说罢,骧山天光既亮,冬日里的山风在日光下摇曳萧瑟。

胡萤在山门外渐行渐远。

徐无因望着远处重山,仔细斟酌,半晌才敢出声示意:“殿下,天色已亮。”

何让背身,自腰下抽出一把长刃,步步踏往内厅。

寒光交映,一刹那刺破了明影眼前的山水绣屏。

明影合眼,“殿下这把剑,早该杀了我。成王败寇啊……殿下敢私囚兄长、禁锢太妃,我不过一介文人墨客,殿下如何就犹豫了?”

何让淡声:“明影,世人不了解你,胡萤不了解你,不代表孤不清楚你的底色。你不惧死,只是更怕籍籍无名地活,所以你费劲了心机运作,将胡萤从明州送到了孤的身边,用你最后几分力气,将她置身险地,赌孤会不会救了她,为你所用。”

明影的身脊稍稍一绷,并不苟同。

“殿下,你错了。我从未想过,让殿下救下萤娘,我只是赌,殿下是会救,还是不会救?”

何让冷呵一声,“你试出了什么?”

明影与他四目相对,暗流汹涌:“殿下,你也有凡心,你也有俗思。萤娘是我费尽心思养大的最后一条活路,这条路,不是已经通了么?殿下心中有她一日,我便能活一日,每活一日,殿下就有一夜不能安睡。”

何让大笑,厅中冷风四灌。

明影默然地盯着他。

他将长刃反手收定,“明影,你低估了胡萤,也低估孤。孤不如你龌龊,非要借一个女人,来定是非输赢——孤将她放走了,封河府中再无胡萤。九州战乱,她既然受你费心栽培,想必也能搏出一番声名。”

明影遽然一怔。

“你将她放走……战乱纷争,你要她死!”

“战乱纷争、刀光剑影,不都是拜何诤与你所赐?如今,你我不都活下来了么?明影,你将她养得不能独活,日后以此借着依仗在这朝局中夺势,孤再懒于向她拆穿你的这些恶心路数,你既要她攀附,孤偏要她自苦自渡。有朝一日,她若活下来,再见你我,想必骨子里早已将‘执守高洁、清傲孤高’剜得干干净净。”

明影愕然,怒喝:“你如此歹毒!她……萤娘、萤娘,她活不成的……她软弱清高、自诩芝兰,怎么在这世道里安身!你爱她?你说你爱她?你无非要害死她,除尽软肋!”

“明影,如今你知道软弱清高、自诩芝兰能将人在这世上害死?”他冷笑,恨之入骨,“终有一日,孤会战死或被朝局害死,你也或被孤手刃,你我死了,她总得活。”

何让睥睨他,字字铿锵:“等她认清这世道该怎么活,无论被伤到尘埃里,或只剩半条命回来,孤都会将胡萤从头再养一遍。孤会让她亲自看清楚,你的那些道德君子论,是何等的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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骧山一别,燕王府再度沉寂下来。

珑雪的院落空了,对外称乐姬低卑,因而别居骧山侍奉;至于胡萤,并无人问起。

何让静坐案前,觑着窗外的落花枯木。

冬风刮着案上宣纸,沙沙作响。

徐无因踏入内室时通传了数声,才使他回过神来。

这几日,徐无因眼见着何让消沉下来,几乎从未有过。无论战场多少白骨叠山、妇孺哭号,都不使他心伤,反倒一个女奴,却成了心门。

他不忍看,唯有劝解:“殿下,既如此,何不就将胡娘子留在府中?乱世之中,燕王府终归是能保住她性命的,也能让殿下日夜看着,何必去受苦?”

何让沙哑道:“孤自知短命,多少朝臣表面折服,实则日夜等着幼帝长成,将我党铲除殆尽。明影将她养得清高软弱,心难两全,孤不能如此顺着她活,否则终有一日,她会害死自己,也害死孤。”

徐无因默然。

良久,他又开口:“跟着胡萤的人,妥当了么?”

徐无因颔首,“殿下放心,某已经嘱托过,若无绝境,除非性命不保,否则不准相助。”

何让低“嗯”一声。

“珑雪娘子……是杀是放?”徐无因斟酌。

“依她所说,放了。”

徐无因略有些讶异:“殿下三思……恐怕珑雪娘子出了骧山,死得会更惨烈些。”

何让合眼:“那是她的造化。若有朝一日,胡萤能看见她的尸首,也算是珑雪的最后一分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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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封河府,相临楚州。

彼时下了一场小雪,胡萤身上所带的银钱并不算多,前两日买了吃食、乘了驴车,已经所剩无几。

沿路商贩大多面色沉郁,并不交谈。

她沿着人烟的路径问了大半日,寻个活计。

叫卖豆浆的干瘦老翁只看了她一眼,便不吭声了。

胡萤揪着衣袖,下了决意:“老伯,我走投无路,只想讨个活计,那些粗活大都做得来。”

老翁觑了她一记,半晌才开口,嘶哑难听:“你把手翻过来。”

胡萤不知何意,照做将手心翻给他看。

老翁收着摊,不甚在意。

“你这手心里连粗茧都没有,想必是乐坊花楼里跑出来的。娘子,听一句劝吧,如今能有口吃的已然不错了,村中多少娘子上赶着拿身子换一袋上等米呢。”

他将胡萤打量一番:“你这副样貌,谁留了你都是灾祸,就别为难我老倌了。”

说罢,老翁推着摊走向别处,不再理会。

胡萤顿觉手心发烫,忙蜷起来,捏得掌心肉生疼。

天色眼见着渐晚,此处尚有人烟客栈,她不敢再往前赶路。

胡萤心一横,转过身去,又走出几步,抬头仰看幡上写着“常安客栈”四字。

进门是一片青砖地,堂中摆着七八张方桌。

掌柜是个妇人,约莫四十上下,布裙浆洗得有些发白,见人进来,本能吆喝起来。

“娘子歇脚?有干净单间。”

胡萤半晌不说话,待走近了,才磕磕巴巴地琢磨开口:“娘子,我不住店,我想问问……您这儿招工么?我能干粗活,不怕脏,混口吃的,有地安身便是了。”

掌柜颇新奇地将她打量了一番,讪笑道:“娘子你别打趣我老妇了,你细皮嫩肉的,一看便是哪家官小姐富夫人……”

胡萤心知她要如此开口,索性一咬牙,逼出两行泪来。

“掌柜,我原先是在富户里做细活,但如今富户破落了,整个宅子都被占了,如今逃出来,只想混口饭吃。”

掌柜将手中抹布一放,叹了口气:“你识字不?”

她连忙接道:“识字,我读过书。”

“识字,读过书,那要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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