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萤睡熟了,占去了泰半的床榻,他蜷身坐着,她便自寻安适地卧进他暖热的衾被里,将一团被子揉抱在怀里。
到了天亮,何让起身。
胡萤朦胧间睁开眼,嘟囔自语:“殿下,天亮啦……您还是翻回去吗?”
话音刚出,她听见春消从外头走近:“娘子,您起了么?奴为您打了洗漱的热水。”
胡萤心中一慌,再一回脸,只见一扇薄窗轻晃,窗外残枝悠悠荡荡。
春消朝她踱去,将端着的铜盆搁在案上,跟着她的视线朝窗外打量:“娘子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她“咦”了一声,自问道,“奇怪,昨夜我关了窗呀……”
胡萤低声回:“无妨,是我昨夜嫌闷,适才开了窗通通风。”
洗漱后,春消动身去取早膳,胡萤也未曾闲着,将小斋内外理扫得干净齐整。
二人一齐坐在案边吃粥,春消似是想起什么:“方才奴路过珑雪娘子的院子,瞧见殿下正出来,瞧着没睡好。”
胡萤被粥烫了嘴,春消连忙递了杯温茶送过去,“娘子小心点儿。”
她咽下口茶水,低声:“殿下多年不曾宠幸谁,睡不好也是合该的。”
春消愣了一愣,被她这番话羞得耳红:“娘子你瞧着老实,讲起话来也是没羞没臊的。”
那要如何说呢……总不能坦白昨夜殿下是从她这处翻窗走的。
翻窗来去,如何睡得好呢?
做个王臣真是埋没了他,合该做个宵小贼子,这等来去自如的身手假以时日想必也能占据一方山头。
“娘子今日什么打算?”
胡萤斟酌着,缓缓将碗底的粥舀空:“珑雪娘子她病中承宠,今日估计难能好起来,既然住在一处,不如去看看她。”
春消有些讶异,埋着头嘟囔:“娘子真要去啊?奴瞧着她不是多好相与的人,昨日娘子分明伺候得很妥当,她却刻意为难,可见得了三分宠爱就要捏着威风挑人错处,只怕今日更要过分。”
她听着,不以为意,柔声宽慰,“人之本性如此,这怨不得她,她是琴阁里出来的娘子,本就是拜高踩低的地方,若是真如此好相与,恐怕也没什么福气能来伺候殿下。”
春消听了,无从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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珑雪醒来时,头痛欲裂。
她扶着乌鬓坐起身来,缓了良久。
昨夜的光景,若隐若现,却无论如何也记不清楚。
只记得……男郎唤她“卿卿”、“卿卿”,又柔声细语地同她闲谈。
至于后头,怎么就如此模糊呢?
珑雪回颈望了一眼,榻上凌乱不堪,靠里的一侧沁着一点鲜红扎眼的血渍。
她两颊飞红,忙让外头的宦奴来捯饬齐整。
胡萤到时,珑雪正倚着案,低眉信手地奏着琵琶。
她的琴艺颇高,即便胡萤不谙琵琶技艺,却也听得出其中有形有质、细密朦胧。
珑雪抬眼觑见她,不过余光轻轻一扫,琴音一转,又换了首嘈嘈切切、刀枪相鸣的沙场战曲。
待最后一尾音按定,她手搭在琵琶上,淡淡地开了口:“胡娘子啊……你脚伤好些了吗?”
胡萤笑着上前,“我好多了,想到娘子还在病中,昨夜逢迎雨露,今日想来不大好受。”
她话里几分赧然,却很恳切:“不过我初到府上,身上不曾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物什,到娘子这儿来唯有空着手。因此想着,若是有什么能帮衬的,娘子大可开口。”
珑雪伸出细指,压了压眼尾,悠哉悠哉地打了个哈欠。
“胡娘子这是说得什么话?虽说我昨夜承宠,可到底还未曾受封,你我没有高低。”她笑了一笑,“不过我这手,却是从不做什么粗活,今日忽地想吃棠梨了,碟中已让宦奴们洗过了,烦请娘子为我切在碟中。”
胡萤颔首。
春消走到她前头,先一步将果刀握在手中,低眉答:“珑雪娘子,奴来。”
珑雪狐疑:“你是谁?”
春消矮身,“奴是殿下打发来照拂胡娘子脚伤的外奴,这些事做得习惯。”
“奇怪,好奇怪……”珑雪扶着琵琶,“我是侍郎大人亲自送来伺候殿下的,却是遵着府上规矩连半个女奴都不曾带,你家胡娘子同我一样,没有位份名位,如何就有人伺候?再者说了,我只是要她为我切一碟棠梨,挨不着她的伤。”
春消被这一通话堵得答不上来,唯有憋红了脸望着珑雪。
胡萤细细打量着她,待她一口气说了个痛快,才走到春消身旁,接过果刀,缓声:“娘子莫生气,是娘子误会了,殿下本意也并非教春消伺候我,不过因为我并非封河人氏,前些日子总犯起想家的念头,殿下怕我私逃出府,做出傻事,才将春消许到我身边来照看。”
棠梨在她手中旋了一圈儿,一层果皮缓褪下去。
珑雪听她字字句句,愈发心烦意乱。
瞧着她这副模样,她就想起王文初临别时嘱咐她的话来——
“殿下近日府上多了个女奴,你样貌同她四五分相似,那女郎出身乡野,不比你的才情。如今此去府上,迎合殿下,左右要搏出个位份来。”
说来说去,珑雪顿觉眼前这位才是正主,她不过是个来相竞的。
她捏紧琵琶,心中正思量着,顿听外头禀道:
“珑雪娘子,殿下命人赏了许多珠宝衣裳、珍馐奇果,正在外头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