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官一面开着药盒,一面问:“时日不长,娘子却受了两次伤,殿下可不像是苛责女郎的人。”
她垂下眼,“不关殿下的事,是我大意。”
“上回臣来为殿下看伤时,府上并不见娘子。”
胡萤一怔:“我……探亲回府,此后还是要好生伺候殿下的。”
她心中郁结,话说出口总有些犹疑。
医官了然,将药放下,点到为止:“殿下身旁不曾见过什么女郎,孤身惯了,这么多年,外伤里伤无数,人心总是肉长的。娘子有亲眷,想家也是情理之中,只是娘子要记着,往后娘子若是侍奉得尽心,使殿下心中满意,也定会善待娘子的亲眷的。”
胡萤心中一跳,若有所思地朝他望去。
医官搁下了药便拜别而去,室中徒留她一人。
胡萤心里仍在思忖这番话。
细细想来,竟也有这样一番大道理。
何让如此关照她,若是往后能爱屋及乌,岂不是能使先生的日子好过些?若是她能使何让心宽,再加以求告,也许能让殿下将先生放回明州。
想到这儿,她心里又有些颤栗。
何让是个寸土不让的阎罗,杀人不过眨眼功夫,她如何有把握让他爱上自己?
胡萤眼前又忽地闪过明影跪地恳请的片段,心中一痛再痛、一横再横。
先生能为她自折双腿,她为何不能以一己之身换先生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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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无因将医官送走,又依着何让的吩咐,为胡萤找了个照料日常起居的女奴。
他正为此事犯难呢,心想着燕王府多年不曾寻过女奴,如今要他找一个堪用的,真是将武才沉进墨海里。
沉下心来又细想起来,不如从明影那处拎一个过来——人嘛,靠不靠谱另说,可不久前才见过燕王为胡萤手刃过一人,总归是畏威的。
思忖过后,便把这打算报给了何让听。
天将黑时,胡萤为自己上过了药,又蜷在窗下听着风吹草动。
何让裹着一袭萧瑟的冷意入了房,胡萤下意识朝他挪过去,低眉顺眼地给他沏茶添水。
适应性颇强。
何让独坐案前,单手解着裘衣,两眼紧紧攫着胡萤,分寸不让。
胡萤被他盯得无从挪眼,四处乱看过后,轻飘飘地将目光垂了下去。
“脚伤怎么说?”何让低声。
她忙答应,“医官说只是寻常崴伤,不是什么大碍。”
“寻着你的先生了?”他垂眼看她,灯照里显得实为绰约。
胡萤缄默,说不出一句话来。
二人寂静许久,才听胡萤缓缓接道,“殿下,一早就知道吗?”
何让一嗤:“我是明影的什么人?他的女眷、女奴,于我不过微尘一粒。”
胡萤被他噎得答不上话,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这几日,你不好过吧。”何让低眼,“听闻明影尚在人世的消息,欣喜若狂地奔去找他,却看见他家宅安宁、夫妻和睦。郑氏,是孤亲自赐给他的正室嫡妻;明影,是孤亲自聘来为门客讲经论道的先生;那处宅邸,是孤的私宅;那些女奴,是孤赏给他用,高兴了,将他好好伺候,不高兴了,便断了他手足,扔出城去,看他苟活。”
说罢,室内陷入诡异的寂静。
胡萤眼中已然盈着泪,强撑着不让它掉下来。
她心口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胡萤幽幽地顶了一句嘴:“殿下以为断了手脚,四下游荡便是苟活吗?奴以为先生当下才是苟活。”
她说完,何让倏然笑了,带着不可一世的倨傲与不屑:“那孤现在就下令,让徐无因去取他手足来给你看。按你说的,孤给他自由。”
说罢,不等她反应,何让高喝一声:“徐无因!”
胡萤猛然跪在他身前,伏低了身,颤栗不止,咬牙道:“奴……奴错了,奴僭越。”
徐无因隔着一扇门:“殿下什么吩咐?”
“命人寻一处厢房,收拾妥当了,安置她。”他淡声。
胡萤仍旧伏着身,不敢贸然。
何让觑着她:“胡萤,你若是自以为是孤将你看得实为重要,你往后怕是要吃不少苦头。孤将你带回来,是你还有用处,孤还要你配合孤来做一场局。”
她稍抬了抬眼,不曾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过几日,待你的脚伤好了,孤自有安排。至于别的,孤不想过问,也不愿过问你。”他冷声,“只是你记着,在我的左右伺候,脑袋里装不下第二个人,若是再有,孤只好杀了他,让你绝无念想。”
胡萤捏紧了袖角,鼓起万分勇气才问出一句:“殿下,为何……您与先生,到底有怎样的仇怨?”
何让盯着她许久。
“你对明影了解甚少,堪称寥寥。这世上有一类人,孤最痛恶——所谓明影,不过是个‘道德君子’,钝刀子割肉,软刀子相对,隐忍、纵容、腐蚀,事了拂衣去,坐享美名。”